乌姆肯听完姐妹俩的翻译，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还握着那根长矛，但指节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发白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洛林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沉：“你们之间的战争，为什么要波及到我们？”

他的语气没有愤怒，更像是一个已经经历过太多的人，正在努力用他可以找到的词语，来准确表达那句盘旋了很久的疑惑。

“我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过着自己的日子，为什么你们两个不同部落（原住民没有国家概念，只认为洛林说的叶塞尼亚和希斯顿是两个很大的部落）之间的矛盾，要让我们要遭遇到这种劫难？”

洛林没有回避那个问题，他也没有急着用解释去覆盖它。

他再次将手搭在胸口，低头弯腰，动作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像是要把那句道歉的落点，放得更低一些。

然后他直起身，声音平稳而坚定：“你们放心，我们和那些叶塞尼亚人绝对不一样。”

他朝身后那片正在分发食物和糖果的士兵看了一眼。

“我的士兵军纪严明，绝对不会掠夺侵害你们。而且我们会继续北上，把那些叶塞尼亚人全部剿灭干净，绝对不会让他们再作乱。”

他停了一下，眼神坚定。

“我向你们保证。”

他的声音在保证这两个字上，像是在确认一个即将被执行的承诺，而不是一个随口说出的空谈。

姐妹俩把这句话原样转译过去，乌姆肯听完后没有说话。他侧过头，看向莫嘎萨满。老萨满拄着木杖站在那里，像是在用沉默来完成自己的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但愿吧。既然你们愿意帮忙，只求你们快点结束这场灾难，好让我们能回到故乡。”

洛林点了点头，然后朝希娜和伊露卡看去，又转向乌姆肯：“会的，我们向你们保证。我很快就会率领军队北上将整个半岛上残余的叶塞尼亚人势力全部消灭。”

旁边的莫嘎萨满拄着木杖向前走了两步，那双被图腾纹路覆盖的脸上，目光依然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水。

他开口说：“年轻人，你们和他们一样，都是外来者。他们掠夺侵害我们，难道你们就不会撕下虚伪的面孔和他们一样吗？”

面对萨满那双被皱纹和刺青覆盖的眼睛，洛林没有躲闪，他站在那里，双手依然垂在身侧，姿态放松，像是把那些质问当作一阵风，等它吹过去，再开口回应。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一段经得起检验的陈述：“放心，我们和那些叶塞尼亚人不一样。他们是来占领和掠夺的，而我们，将会将整个半岛纳入希斯顿帝国的领土会给你们带来文明。”

乌姆肯和莫嘎萨满同时微微动了一下，两人对视了一眼。

显然洛林说的什么领土，帝国、文明之类的词他听不懂。

乌姆肯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眉头微微收紧。莫嘎萨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咳嗽了一声，像是要把某些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喉咙深处。

他撑着那根雕刻着图腾纹路的木杖，慢慢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洛林面前。

距离拉近之后，那双眼窝深陷的、像是已经看过很多个冬天的眼睛，正盯着洛林的脸。洛林没有后退，也没有移开目光。

然后他低下头，目光无意中落在了洛林的眼睛上，那双如同红宝石一样仿佛浸透了鲜血的双眸。

他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停住了，那双一直沉稳的、像被冰面覆盖的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他预料之外的东西。

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推了一下。

乌姆肯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扶住了老萨满的手臂：“怎么了，莫嘎？”

莫嘎萨满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从洛林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木杖上，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稳住自己，然后他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看到这孩子，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两人是用努恩语交谈的，因为是互相之间小声的交流，姐妹俩没有听清，也就没有翻译给洛林听。

洛林看到老萨满的反应，没有追问。珂尔薇上前一步，目光关切地看着莫嘎萨满：“这是怎么了？”

莫嘎萨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没有多看，只是摆了摆手，像是用那个动作替自己做了回答。

他退回乌姆肯身侧，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洛林的眼睛。

洛林向前迈了半步，将视线从莫嘎萨满脸上移开，看向乌姆肯。

“那么，请问乌姆肯酋长，你能告诉我你这里有多少人吗？你们现在缺什么东西？缺食物？还是缺衣服？有生病的或是伤员吗？我们可以向你们提供帮助。”

乌姆肯叹了口气，回答洛林的问话，语气平实，没有过多的修饰：“我们这里大概有四千多人，来自不同的部落，起码有十几个。”

“他们都是在山林里被叶塞尼亚人赶出来的。本来人可以更多，但在反抗的时候死了不少。后来我率领他们向南边流亡的时候，路上也死了一些。”

听到这段话，队伍中沉默了片刻。没有人立刻接话，只有风声从两侧的碎石坡上掠过，把那些被踩碎的枯草和尘土卷到空中。

洛林没有开口，凯伊在洛林身边站定，目光从乌姆肯的背影移向前方：“能带我们去你们的营地看看吗？”

乌姆肯点了点头：“好吧。你们跟我来。”

他没有再多说，转过头向前走去。

洛林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依然保持警戒姿态的机甲和士兵，然后他侧过头，声音清晰地传向身后：“把机甲关闭锁定，让机甲驾驶员下来休息吧，只留两台用于警戒。”

“其余的士兵，把枪上的刺刀都收起来，枪背在背上。”

士兵和军官们听到命令，几乎没有迟疑地开始执行。

铁骑士和黑骑士的引擎声陆续降了下来，机甲蹲伏在地面上，舱盖打开，驾驶员从里面爬出来，站在机甲脚边活动了一下肩膀。

步兵们把刺刀从枪口上取下，插回腰间的刀鞘，步枪重新背回肩上，阵列不再像之前那样严密紧凑，反而像一支正在放松休整的队伍，缓缓跟随着前方的脚步，朝山坡方向移动。

乌姆肯走在队伍前方，他的战士们分布在两侧和后方，但已经没有人再举起长矛，都把长矛捆起来背在背上。

前往营地的路上，乌姆肯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把那些已经说过很多次的话重新翻出来晾晒一遍。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回来，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一天，部落里的年轻人照常出去放牧驯鹿。回来的时候，还没到部落入口，远远就看到了漫天的火光。”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太多次、已经不需要再添加任何修饰的事实。

“当我们冲回部落的时候，看到了那群穿着灰色军装的叶塞尼亚人。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他们冲进我们的部落里，抢夺储存的粮食，凌辱部落里的年轻女人。”

他停了一下，握着长矛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那段画面依然在某个地方保持着它原本的温度。

“我率领年轻的战士们冲上去，想杀死这群畜生。但他们的武器太强了。他们背着和你们一样的铁管，会冒火，还有那些巨大的铁巨人。很多年轻的小伙子都死了。”

“我率领剩余的族人逃跑，路上遇到了其他部落逃出来的人。我们才知道，周围好几个部落都遭遇了同样的入侵。幸存的部落加入我们，我振臂一挥，号召各个部落年轻的小伙子们团结在一起，把那些恶魔赶出去。但我们还是失败了，只能继续向南边逃。”

他说完这段话时，前方已经能看清营地的轮廓了。

帐篷用砍下的树枝和树干搭成骨架，外面覆盖着兽皮和厚实的树叶，结构简陋，但排列得还算整齐，能看出是经过认真布置的。

有人在帐篷之间走动，有妇女蹲在门口用石头捣碎谷粒，有孩子在空地上奔跑，看到乌姆肯回来，有人远远地招手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然后他们看到了乌姆肯身后那群穿着黑色军装的外来者。

欢呼声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掐断了一样，原本正在走动的人停了下来，有人退回到帐篷边，有人把孩子拉到身后，有人把手伸向放在脚边的短刀，但没有拔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些外来者身上，像是看一群在穿过他们视野的陌生生物。

然而，当看到乌姆肯正和那些人一起走进营地，步伐放松，没有丝毫被胁迫的迹象时，那股紧绷的气氛逐渐松动了。

有人从帐篷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有人放下了已经伸向刀柄的手，有人开始低声交谈。

洛林跟在乌姆肯身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帐篷和人群，像是在用自己的步伐告诉这片营地里的所有人：他只是来看看这片营地，而不是来占据它。

凯伊的目光从那些帐篷顶上掠过，他侧过头，声音压得只有身边的几人能听到：“这些人身上的装饰不同，看来确实是来自不同的部落。”

欧文没有接话，但他也在用目光扫视着四周，像是在看那些帐篷有没有被加固过的痕迹。

珂尔薇走在队伍中段，目光更多地落在那些站在帐篷门口的老人和孩子们身上。

有人从人群中挤出来，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安和质问，朝乌姆肯的方向喊道：“乌姆肯！你怎么把这些入侵者带进营地里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人群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一样，开始有人低声议论起来，有人从帐篷边缘向前挪了几步，有人把孩子拉到身后，有人把手伸向腰间的短刀，但没有拔出。

乌姆肯立刻抬起手，手掌朝外，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同时加快了语速：“大家不要慌！听我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洪亮，像一面在风中展开的皮鼓，在人群上方回荡开来，“这些人是希斯顿人，不是我们的敌人！”

有人从人群中反问道：“希斯顿人？那是什么？”

乌姆肯没有立刻回答，他大步走到营地中央一块略高的土坡上，转过身来面对着越聚越多的人群。

他提高声音，像是要在那个高度上把整片嘈杂都压下去：“听我说——那些烧我们部落、抢我们粮食、杀我们族人的，是叶塞尼亚人！而他们——”

他伸手指向洛林和他身后的士兵们。

“这些人是希斯顿人，和叶塞尼亚人是敌人。他们会帮我们打跑那些叶塞尼亚人！”

人群沉默了片刻，议论声逐渐低了下去，但依然有人将信将疑地看着那些穿着黑色军装的士兵，目光在他们腰间没有拔出鞘的刀和背上的枪之间来回移动。

洛林站在人群边缘，没有急着走进人群中央。

他示意身后的士兵们保持原样，不要过多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等待。

士兵们按照洛林之前的指令，从行军背包里掏出预先准备好的糖果和巧克力，递向那些胆大一些、正在观望的部落民众。

有人犹豫地接过来，有人摇头后退，有人接过之后看了看旁边的人，然后低头咬了一口，脸上随即浮现出短暂的茫然，像是在辨认那种甜味的来源。

一个年轻士兵蹲下身来，把一块包着锡纸的巧克力递到一个躲在母亲身后的孩子面前，脸上带着笑。

那孩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母亲，然后伸手接了过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

洛林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片逐渐放松下来的区域，他注意到珂尔薇正站在一处帐篷外围，望着帐篷里那些躺着的人影。

他也看到了那几顶帐篷里堆满了人，有人在咳嗽，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一个老人靠在帐篷柱子上，一侧的手臂用旧布条草草包裹着，布条边缘露出暗色的干涸痕迹。

一个年轻的女人正蹲在一个躺在毯子上的受伤的年轻人旁边，用一块湿布轻轻擦拭他的额头，动作很慢，也很轻。

珂尔薇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

洛林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朝帐篷里面看了一眼，然后他低声问了一句：“怎么样？”

珂尔薇皱了皱眉头。

“情况不容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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