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姆肯在听到“紫星部落”四个字的时候，原本紧握长矛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撞了一下。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片刻，然后他侧过头，几乎是用气声对莫嘎萨满说了一句：“你听到了吗？”

莫嘎萨满声音沙哑而迟缓：“我听到了。但是这怎么可能？紫星部落不是在一年前因为遭遇外来入侵者的袭击，除了少量人逃到其他部落，几乎已经全族覆灭了吗？”

乌姆肯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唉……可惜啊。我听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如果我能早点赶到，或许还能救一下我兄弟的一些家人。”

莫嘎萨满的目光依然落在山坡下方，声音依然干燥平稳：“唉，是可惜了。紫星部落的萨满传承几乎断代，逃出来的人根本不会画符文。”

乌姆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那段空白里咀嚼着某些他已经无法挽回的事。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急切，朝山坡下喊道：“你说你是紫星部落的人，那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山坡下的姐妹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希娜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我叫希娜。”

伊露卡跟着说：“伊露卡。”

乌姆肯听到这两个名字时，动作明显顿住了，声音带着几乎难以压制的震动：“是我兄弟的女儿……怎么可能……她们还活着。”

他放下手中的长矛，用那根尖头朝下插在地里，然后迈开步子朝山坡下走去。旁边的战士试图伸手拦他，被他一把推开。

他没有回头，一边走一边朝山坡下喊：“你们是伊露卡和希娜！真的是你们吗？那还活着。我是你们的乌姆肯叔叔啊！”

声音顺着风传下来，带着粗重的鼻音，像是风沙里裹着还没被时间完全磨平的旧物。

姐妹俩听到这名字时，反应不太一样。伊露卡的脸上先是露出一丝迟疑，像在翻阅记忆里那些被时间磨得不太清楚的纸页，然后她微微歪了一下头，看向姐姐。

希娜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一张旧照片从抽屉底层翻出来。

她转头看向洛林：“我想起来了……是之前来部落里面被爸爸热情招待的那个人，据说也是另外一个部落的酋长。他还送过我一把鹿角雕刻成的小刀。”

洛林看着姐妹俩：“怎么？你们遇到熟人了？”

姐妹俩同时点了点头，希娜的目光在洛林脸上短暂地停了一下：“应该是的。”

洛林没有再问，他侧过头朝机甲盾墙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手：“让开一条路。”前排的黑骑士和铁骑士驾驶员收到指令，紧密扣在一起的盾牌缓缓向两侧展开，露出一条约两人宽的通道。希娜和伊露卡对视了一眼，然后一前一后从通道中走了出来。

她们穿着白色的护士长裙，裙摆被荒原上的风吹得微微翻动，头发没有扎起来，像是一根简单的草绳在额前绕了一圈。

出发前她们特地在脸上画了图腾，额头和颧骨处用细线绘出了细碎的星象符文。

乌姆肯在山坡下方停住了脚步。他看着那两个走出铁甲阵的女孩，目光在她们脸上的符文上停顿了一下，认出了那些线条的走向和排列方式。

他的嘴角先是紧绷着，然后慢慢地、像是被热风融化了一样，松动开来，嘴角弯起的弧度越来越明显。

他手中那根长矛被随手插在脚边的土里，张开双臂，朝山坡下快步走了过去。

他身后的长矛手们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有人放下了武器，有人把原本已经搭在弦上的箭收回身侧，人群中开始有人低声讨论起来，那片紧绷的氛围正迅速褪去。

乌姆肯在距离姐妹俩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站在原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遍，像是要用自己的眼睛来确认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

他的目光从希娜的脸移到伊露卡的脸，又从伊露卡的脸移回希娜的脸，像是在用眼睛反复确认某些他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的记忆。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没有立刻跟上来。

他张了张嘴，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让那些在胸腔里积压了太久的话找到一个出口，然后他大步走上前，张开双臂，将姐妹俩同时揽入怀中。

他的手臂很粗，把两个女孩箍在胸前时，像两棵被风吹弯的小树靠在一堵结实的土墙上。

他的下巴抵在姐妹俩的头顶上方，眼睛紧闭了一下，又睁开，像是用那个短暂的闭合来确认这一瞬间是真实的，而不是风吹过来的幻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一些，低头看着她们的脸，声音沙哑而潮湿：“你们还活着……你们真的还活着。我以为……我以为整个紫星部落都没了。”

他说完这句话，声音微微低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姐妹俩被乌姆肯松开之后，互相看了一眼，像是在短暂的目光交接中确认了从哪开始说起。

希娜先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下来：“乌姆肯叔叔，我们的部落被外来的坏人给入侵了，好多人都死了，爸爸也……”

她一边说着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捂着眼睛哭了起来。

姐姐伊露卡反而坚强一些，他对乌姆肯说道。

“乌姆肯叔叔，我们被那些外来的入侵者抓走了。他们把我们关在笼子里，带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希娜擦了擦眼泪，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更轻一些：“不过好在后来，我们被洛林殿下救了。”

她说“洛林殿下”的时候，发音带着一点轻微的停顿，像是在把一个还不完全熟悉的词语放在自己嘴里试了试重量。

乌姆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在消化那个名字，他把那个词在嘴里重复了一遍，发音略显生涩。

希娜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洛林殿下是他们的首领。”

伊露卡握住乌姆肯的手，拉着他的袖口朝那面由盾牌组成的铁墙走去，走到那道刚刚被让开的裂口前，洛林正从里面走出来。

洛林、凯伊、欧文、珂尔薇四人在几名卫兵的跟随下，从盾牌之间穿了过来，步伐不急不慢，目光落在乌姆肯身上。

伊露卡拉着乌姆肯往前走了两步，说：“就是这位洛林殿下，还有珂尔薇姐姐，凯伊哥哥和欧文哥哥。是他们救了我们，还给我们穿上了暖和衣服，让我们吃饱，还让我们学了他们的语言。”

洛林走到乌姆肯面前站定，他抬起头，目光从乌姆肯头上的鹿角帽移到他那双粗糙宽大的手掌上，心里闪过一丝感叹：这家伙是真的壮。

乌姆肯的身高接近2m，比他高出整整两个头，肩宽得几乎挡住了身后的天光，站在那儿像一堵被风冻实了的土墙。

洛林学着姐妹俩之前教过他的姿势，双手在胸前交叉，左手搭在右肩上，右手搭在左肩上，然后微微弯腰。

乌姆肯看着他做完这套动作，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那套姿势是否真的被一个外来者完整地复现了出来。

然后他也双手交叉弯腰回礼，腰弯得比洛林更低一些，幅度也更慢，像是要把这个回礼做得更郑重一些。

他直起腰后，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用的是努恩语，语调比之前对姐妹俩说话时更平稳一些，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

希娜站到洛林身边，轻声翻译道：“这位是乌姆肯，驯鹿角部落的首领，也是我们的叔叔，我爸爸的朋友。他说他向您表达感谢，也为刚刚的误会表达抱歉。”

洛林听完，目光在乌姆肯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摆手说道：“没有必要道歉。你们只是在保护自己。尊敬的乌姆肯酋长，我们并没有恶意，如您所见，我们是带着友善而来的，希娜和伊露卡可以为我作证。”

乌姆肯听完希娜转译的那句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肯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些依然端着长矛、紧握投石索的部落战士们，将手中的长矛高高举过头顶，又猛地用力顿在地上，矛尖入土时带起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大声喊道，声音粗犷而洪亮，在灰白色的荒地上方回荡开来：“他们不是敌人！没有危险！把武器放下！”

战士们面面相觑，有人慢慢放下了长矛，有人松开了搭在投石索上的手指，但也有人依然保持着戒备，长矛仍然握在手中。

这些原住民的战士们缓缓的从山坡上走下来，来到了乌姆肯的身后，与洛林等人依旧保持着一定距离，长矛紧紧的攥在手里，试探着四处张望。

洛林理解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即转身朝身后的队列下达命令，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把武器都收起来，机甲解除战斗矩阵。”

机甲驾驶员们收到命令，原本紧密排列的盾墙缓缓向两侧散开，黑骑士和铁骑士向后移动了几步，放下了盾牌，收起了重剑。

步兵们将枪背到背上，从机甲后方走了出来，双手自然下垂，没有做出任何警戒姿态。

他们开始按照事先安排好的节奏行动，有人从背包里取出用油纸包裹的巧克力，有人掏出水果糖，有人拿出小瓶装的酒。

他们走到那些依然带着警惕的原住民面前，有人比划着“吃”的动作，有人笑着把糖果塞进对方手里，有人拧开酒瓶盖子，递过去示意对方尝一口。

语言不通，只能用动作和表情来填补那道缝隙。

一个年轻的原住民看着手中的巧克力，犹豫了片刻，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嘴里的不停用自己的语言喊着好吃好吃。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毫无防备。

给他巧克力的那个士兵尽管听不懂他说什么，但是看到对方开心的笑容，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士兵顺势搂住他的肩膀，两人虽然语言完全不通，却比划着笑了起来。

乌姆肯看着那片逐渐热闹起来的场面，嘴角动了一下，但眉间依然留着一道微不可见的褶皱，那层隔阂并未完全消融。

洛林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上臂，伸得有些吃力。

他仰起头，语气平稳，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压实了再送出去：“不用害怕。我和我的士兵们不会伤害你们，也不会对你们做什么。如果你信不过我的话——”

他停了一下，“我现在就在你的面前。这是我对你们的信任。”

乌姆肯低头看着洛林，又转头看了看希娜和伊露卡，那两个女孩正站在人群边缘，穿着白色的长裙，像两株刚被从雪地里移栽过来的树苗，正在重新适应这片土地的温度。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们确实和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外来者不一样。你们很友善，也很奇怪。”

洛林微微偏了一下头：“哦？怎么奇怪了？”乌姆肯收回了目光，声音低沉：“我之前遇到的那些人，和你们一样，拿着那些不会冒火的铁管。他们简直就是一群恶魔——到处烧杀抢掠，抢我们的粮食，杀我们的男人，欺辱我们的女人。我们尝试反抗，但他们有和你们一样的铁巨人，我们死伤惨重。打不过他们，所以我便率领好几个部落联合起来，一起向南边逃亡，来到了这里。”

凯伊询问：“伤害你们的人和我们穿的衣服一样吗？”

“不一样，他们穿着松绿色的军装，而且大部分都很破烂，你们穿这个是是黑色的。 ”

凯伊从怀中掏出几张黑白色的照片，上面是拍摄的一些抓捕的叶塞尼亚战俘。

“是这些人吗？”

乌姆肯和身边的几名战士以及萨满眼睛都瞪大了，仿佛能喷出火焰一般的仇恨。

“对，就是他们。”

虽然照片是黑白色的，看不出到衣服的颜色，但是能看出衣服的样式，没有他们帽子上的标识，以及与之相关的武器还有旗帜。

“这群恶魔，他们杀了我们好多人，烧了我们的房子，侵占我们的部落……把我们逼的往南边逃。”

洛林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对不起，这是我们的错。”

乌姆肯皱了一下眉：“为什么？”

洛林说：“你们遇到的那些人，是我们的敌人，叶塞尼亚人。我们是希斯顿人，和他们是仇敌。我们之间发生了战争。”

“我们打败了他们，但让一部分人逃跑了。他们逃到了北边，没有食物，也没有补给，所以他们抢劫了你们。”

他说完最后那半句，语气比之前低了一些，“很抱歉，这有我们的责任。”

乌姆肯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了头，握着长矛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杆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消化这段话里的重量。

— 读完《圣甲炽心》第 818 章了吗？星际150书院 同步更新最新章节，请将本站添加到收藏夹方便下次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