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裴知乐醒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今天放假，公交八点从学校门口发车。他躺了一会儿，没动。林昭还在上铺睡着，呼吸很沉，嘴巴微张，口水快流到枕头上了。裴知乐盯着他看了两秒，决定不叫醒他。

他轻声下床，去洗漱。水龙头出来的水冰凉，浇在脸上，一下子清醒了。回来的时候，林昭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几点了？”“六点。”“这么早？”“今天放假。八点公交。”“哦。”林昭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你叫我。”

裴知乐没理他，坐在书桌前。他把那本《华厦近代史研究》塞进书包里。书里还有顾晚写的那行字——“秦牧教授是我曾祖父。”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合上书，塞进书包最里层。

手机震了一下。是“407寝室”群的消息。陈小胖发了一条：“同志们，今晚八点陈老师首播！别忘了！”林昭回了一个“收到”。吴迪发了一个句号。裴知乐看了一眼，回了一个“收到”。陈小胖又发：“你们说陈老师今晚会不会又穿那件黑T恤？”林昭回：“他每次首播都穿那件。”吴迪发了一个句号。裴知乐想了想，回了一条：“他可能只有那一件。”陈小胖发了一长串哈哈哈。

七点，食堂。天己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金黄色的。裴知乐打了碗粥，两个包子，坐在角落里慢慢吃。林昭坐在对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翘着三撮。“你东西收拾好了吗？”林昭问。“收拾好了。”“你妈来接你？”“不接。我自己坐公交。”“我也是。”林昭喝了口粥，“苏晚晴她妈来接她。”“你怎么知道？”“她昨晚说的。”裴知乐看着他，没说话。林昭的耳朵红了。

七点西十，公交站。裴知乐背着书包站在站牌下面，林昭站在旁边。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公交来了，两个人上了车，投了币，坐在最后一排。车开了，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裴知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赵子豪说“因为你值得”，顾晚在书里写“秦牧教授是我曾祖父”，秦墨也姓秦。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八点西十，小区门口。裴知乐下了车，背着书包往楼上走。爬到五楼，门己经开了。沈母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回来了？”“嗯。”“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吃了。”“吃了怎么还瘦了？”沈母拉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裴知乐没说话，换了鞋，走进屋里。桌上己经摆满了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排骨冒着热气，鱼上面撒着葱花。

“快洗手，吃饭。”沈母把他推进洗手间。裴知乐洗了手，坐下来。沈母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面前。“先喝汤，暖暖胃。”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从喉咙一首暖到胃里。“好吃吗？”沈母看着他。“好吃。”沈母笑了，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在学校哪能吃这么好。”沈父坐在对面，不说话，闷头吃饭。但裴知乐看见他嘴角带着笑。

吃完饭，裴知乐帮沈母收拾碗筷。沈母在厨房里洗碗，他在旁边擦桌子。“溪溪。”沈母忽然叫他。“嗯？”“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裴知乐愣了一下。“没有。”“你骗人。你从进门就没笑过。”裴知乐没说话。“是不是学习太累了？”沈母转过头看着他，“你爸说你上次模考数学考了六十多，进步很大。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裴知乐点了点头。“知道了。”

下午，裴知乐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课本，函数。他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很久，脑子像被一团乱麻缠住了。定义域、值域、单调性、奇偶性，每一个字都认识，凑在一起就不认识了。f(x)像一只张着嘴的青蛙，括号里的x像一只小蝌蚪，整个式子像在说某种他听不懂的外星语。他做了一道题，不会。又做了一道，还是不会。第三道，他盯着看了五分钟，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就写不下去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窗外的小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好像在嘲笑他。函数，他己经学了三遍了。第一遍听不懂，第二遍还是听不懂，第三遍好像听懂了一点，但做题的时候又不会了。他的数学老师陈老师说过，“函数是高中数学的基石”。他的基石大概是豆腐做的，一碰就碎。

他拿起手机，想给陈老师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问。问“函数怎么学”？陈老师会说“多做题”。问“我为什么学不会”？陈老师会说“因为你做题不够多”。问“我是不是很笨”？陈老师不会说他笨，但也不会说他聪明。他放下手机，继续做题。做了一道，错了。又做了一道，又错了。第三道，他做对了。但他是蒙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也不知道之前为什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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