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考结束了。校考也报完名了。

裴知乐的生活突然空了一大半。不用练琴，不用上声乐小课，不用去琴房过台。每天早上七点半进教室，一坐就是一整天。语文、数学、英语——不对，他现在不用上英语了。日语。他每周一、三、五上午去舞蹈班教室上日语课，其他时间跟大家一起上文综。

周一早上，裴知乐站在舞蹈班教室门口，手里攥着日语课本，没进去。

教室里坐着一半他不认识的人——舞蹈班的，学日语的。另一半他认识——自己班的，也是学日语的。他看见好几个熟悉的面孔，平时在班上不怎么说话的那种。原来他们都在这儿。

“沈听溪？”日语老师从教室里走出来，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李老师跟我说了。进来吧，坐哪儿都行。”

裴知乐走进去。教室里最后一排靠窗有个空位，他坐下来。旁边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翻一本日语词典，看见他，点了点头。

“你也转日语了？”男生问。

“嗯。”

“之前学过的？”

“学过一点。”

“那就好。我叫赵一鸣。舞蹈班的。”男生伸出手。

裴知乐握了握。“沈听溪。音乐班的。”

“知道。你古筝弹得好。我听我们班女生说的。”赵一鸣笑了，“她们说音乐班有个男生，古筝弹得特别好，长得也好看。就是你吧？”

裴知乐没接话。赵一鸣也不追问，低下头继续翻词典。

上课铃响了。日语老师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五十音图。

“今天开始学五十音图。之前学过的同学，当复习。没学过的同学，认真听。”她拿起粉笔，指着第一个音，“あ。读a。嘴巴张开，自然放松。跟中文的‘啊’差不多，但嘴型小一点。”

裴知乐看着黑板上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あ、い、う、え、お。这些符号，他太熟悉了。遣唐使教他写第一个假名的时候，他写了整整一天。那是个“あ”字，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站不稳的鸭子。遣唐使看了，笑了，说：“裴大人，你的字比我写得好。”

他学了三年。从あいうえお，到能写信，到能聊诗，到能听懂他们用东瀛话唱的曲子。那些曲子，他现在还记得旋律。

“沈听溪？”日语老师叫他，“你读一下这几个。”

裴知乐站起来，看着黑板。あ、い、う、え、お。他读了一遍。教室里安静了。老师看着他，没说话。

“你之前学过？”她问。

“学过一点。”

“发音很好。比我还标准。”她笑了，“那你帮帮旁边的同学。他们刚开始学。”

裴知乐坐下来。旁边的赵一鸣凑过来。“你真的只学过一点？”

“嗯。”

“你发音比老师还好。你确定你只学过一点？”

裴知乐没说话。赵一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刚才说东瀛语？”

裴知乐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读假名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东瀛语’。老师说的是日语。”

裴知乐想了想。他刚才好像确实说了。东瀛语。遣唐使教他的时候，就是这么叫的。他们的语言，叫东瀛语。不是日语。他叫了这么多年，改不过来了。

“习惯了。”他说。

“习惯了？”赵一鸣笑了，“你该不会是从东瀛回来的吧？”

“不是。”

“那你为什么叫东瀛语？”

裴知乐想了想。“小时候家里有东瀛亲戚，他们这么叫的。”

“东瀛亲戚？”赵一鸣眼睛亮了，“那你岂不是从小就会？”

“差不多。”

“那你转日语干嘛？首接考就行了。”

裴知乐叹了口气。“需要成绩。光会说没用，还得考试。”

赵一鸣笑了。“也是。我表姐在日本留学，说日语溜溜的，回来考试照样不及格。语法跟说话是两回事。”

裴知乐点了点头。赵一鸣又凑过来。“那你教我几句呗。反正你们统考也考完了，校考也报完名了。闲着也是闲着。”

裴知乐看着他。“你不考校考吗？”

“考。舞蹈学院的校考在年后，还早呢。”赵一鸣理首气壮，“我现在每天上完文化课就没事干了。学两句日语，总比发呆强。”

裴知乐想了想。他说得对。统考考完了，校考报完名了，琴也不用练了。每天除了文化课，确实没什么事干。

“你先学五十音图。”他说。

“五十个？太多了。能不能先学一句？”

裴知乐想了想。他拿起笔，在赵一鸣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这是什么？”赵一鸣问。

“你好。”

赵一鸣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こんにちは。空尼奇瓦？”

“嗯。”

赵一鸣念了三遍。“空尼奇瓦。空尼奇瓦。空尼奇瓦。记住了！”他兴奋地拍了拍桌子，“我学会了一句日语！”

旁边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他。日语老师也看了他一眼。赵一鸣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学会了一句日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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