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日语的申请批下来那天，裴知乐在走廊里遇见了顾晚。

她刚从琴房出来，手里拎着琴盒，马尾扎得高高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看见他，她停下来。

“批了？”

“嗯。”

“从下周一开始？”

“嗯。”

顾晚点了点头，没说话。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裴知乐不知道该说什么，顾晚也没说。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看他们一眼，有人没看。

“那你教我日语。”顾晚忽然说。

“你不是说着玩的吗？”

“不是。认真的。”

裴知乐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你英语不是挺好的吗？”

“英语好跟学日语不冲突。”

裴知乐想了想。“行。你想学什么？”

“先学你好。”

“こんにちは。”

顾晚跟着念了一遍。“こんにちは。”念得不标准，但声音很好听。裴知乐笑了。“不对。舌头放平，こんにちは。”

“こんにちは。”

“对了。”

“再见呢？”

“さようなら。”

“さようなら。”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一个教一个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顾晚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眼睛很亮。裴知乐看着她，忽然想起大明宫里的那些女人。他的夫人，是圣上赐的婚。门当户对，世家联姻。他没见过她，就娶了她。她也一样。洞房花烛夜，他掀开盖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不丑，也不美，就是一张脸。后来他们过了二十三年。不吵架，也不亲近。他弹琴，她刺绣。他进宫，她在家。他回来，她给他热饭。他走，她不送。他们生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像她，女儿像他。他说不上爱她，她也说不上爱他。就是过日子。跟吃饭喝水一样，习惯了。

“沈听溪。”顾晚叫他。

裴知乐回过神。“嗯？”

“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

“那你继续教。”

裴知乐想了想。“你喜欢我吗？”

顾晚愣住了。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来来往往的人停下来，看着他们。顾晚的脸慢慢红了，从脖子一首红到耳朵尖。

“你问的什么？”她的声音很小。

“你喜欢我吗？”裴知乐又问了一遍。

走廊里有人吹了声口哨。顾晚转身就走，琴盒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裴知乐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马尾在走廊尽头晃了一下，消失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也许是刚才想起了夫人，想起了那场没有感情的婚姻。也许是因为这个时代不一样了。自由恋爱，自由选择，喜欢谁就跟谁在一起。不用听父母的，不用听圣上的，听自己的。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喜欢一个人。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能说，连自己的过去都不能提。他拿什么喜欢别人？

晚上，宿舍。裴知乐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林昭在上铺翻来覆去。

“沈听溪。”

“嗯？”

“你今天在走廊里跟顾晚说什么了？”

“没什么。”

“骗人。好多人看见了。顾晚脸都红了。”

裴知乐没说话。

“你是不是跟她表白了？”林昭从上铺探下头。

“没有。”

“那你问她什么了？”

裴知乐沉默了一会儿。“问她喜不喜欢我。”

林昭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你疯了？”

“可能吧。”

“那她怎么说的？”

“没说话。走了。”

林昭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这个人，要么不说话，要么就说这种话。你让人家怎么回答？”

裴知乐没说话。他知道自己不该问。问了又能怎样？他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能说，连自己的过去都不能提。他拿什么喜欢别人？拿沈听溪的身份？那不是他的。拿裴知乐的身份？那没人信。

“沈听溪。”林昭说。

“嗯？”

“你到底喜不喜欢她？”

裴知乐想了想。喜欢吗？他说不上来。但他记得她第一次在琴房看他的眼神，冷冷的，说“别动”。记得她给他缠胶布的手，凉凉的，很轻。记得她发消息说“你今天的快板比昨天好”。记得她站在走廊里，阳光落在她脸上，念“こんにちは”。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就是喜欢。”

裴知乐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裴知乐去教室的路上遇见了顾晚。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他，她没走。

“沈听溪。”

裴知乐停下来。

“你昨天问的问题，”她低着头，声音很小，“我回去想了。”

裴知乐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知道。”她抬起头，看着他，“我不知道喜不喜欢你。但我愿意跟你学日语。”

裴知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

两个人往教室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色的。顾晚走在前面，马尾在风里晃来晃去。裴知乐走在后面，看着她。

“顾晚。”他叫她。

她停下来，转过头。

“我也愿意教你。”

顾晚看了他一眼，转过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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