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统考结束后的第三天,裴知乐坐在英语课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英语老师姓王,西十多岁,头发稀疏,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讲课的时候喜欢在教室里走来走去,走到谁旁边就盯着谁的课本看。裴知乐最怕这个。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太会了。不,不是因为太会了,是因为太不会了。二十六个字母他认识,凑在一起就不认识了。他看着课本上那些单词,一个都看不懂。
“沈听溪。”王老师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课本,“你的笔记呢?”
裴知乐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白的课本。“……没记。”
“没记?”王老师推了推眼镜,“我讲了十分钟了,你一个字都没记?”
裴知乐没说话,有点脸红了。
“你英语多少分?”
“三十多。”
王老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听得懂吗?”
“听不懂。”
“那你在干什么?”
裴知乐想了想。“发呆。”
全班笑了。王老师深吸一口气,走到讲台上。“下课来办公室找我。”
裴知乐低下头,继续发呆。
林昭在旁边偷笑。裴知乐瞪了他一眼。
下课后,裴知乐跟着王老师去了办公室。办公室不大,挤着六张桌子,墙上贴满了英语语法表。王老师坐在自己的桌前,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裴知乐坐下来。
“你英语一首三十多分?”
“嗯。”
“你想过怎么补吗?”
“想过。补不上。”
王老师看着他。“你语文不是挺好的吗?上次翻译《兰亭集序》,翻译得不错。语文能学好,英语也能学好。都是语言。”
裴知乐没说话。语文好是因为他本来就是古人,文言文是他的母语。英语不一样,英语他从来没学过。
“你回去多背单词。每天背十个,一个月三百个。背半年就一千多个了。够用了。”王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单词册,放在桌上,“这个给你。每天背一页。”
裴知乐接过单词册,翻了翻。第一页:abandon。他盯着那个单词看了很久,没记住。
“谢谢王老师。”他说。
晚上,宿舍。裴知乐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单词册。他盯着第一页看了十分钟,abandon,放弃。他背了十遍,合上书,默写。写出来的是“阿班东”。他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
“沈听溪。”林昭从上铺探下头,“你在干嘛?”
“背单词。”
“背了多少了?”
“一个。”
“一个?”林昭笑了,“Abandon?”
“嗯。”
“那个单词我背了三个月了。还没记住。”
裴知乐抬起头。“三个月?”
“嗯。每次背到A就放弃了。”
裴知乐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宿舍可能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两个人脑子都不太正常。
“林昭。”他说。
“嗯?”
“英语必须学吗?”
林昭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高考必须考英语吗?”
林昭想了想。“以前必须考。这几年教育改革了,可以自己选。日语、俄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都行。”
裴知乐的心跳漏了一拍。“可以选?”
“可以啊。你没发现课表上英语课的时候,班上少了一半人吗?”
裴知乐愣了一下。他确实发现了。每次上英语课,教室里都空着一半座位。他以为那些人是逃课了。
“那些人呢?”
“上日语课去了。”
裴知乐看着他。“日语?”
“嗯。他们去隔壁舞蹈班教室上日语课。”林昭从上铺爬下来,坐在他旁边,“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平时都不看课表的吗?”
裴知乐没说话。他确实不看课表。每天早上林昭叫他去哪个教室他就去哪个教室。
“所以我们班学日语的同学,英语课的时候不在我们班?”
“对。他们去舞蹈班教室上日语课。舞蹈班学英语语的同学,来我们班上英语课。”林昭想了想,“两个班拼在一起上的。你从来没发现?”
裴知乐沉默了。他确实从来没发现。他每次上英语课都坐在最后一排发呆,从不注意旁边坐的是谁。那些空着的座位,坐的是舞蹈班的学生。那些他以为逃课的人,其实在隔壁教室上日语课。
“所以你每次上英语课,旁边坐的可能不是我们班的人?”林昭笑了,“难怪你上课从来不跟人说话。”
裴知乐没理他。他脑子里全是林昭刚才说的话。可以选。高考可以选日语。他闭上眼睛,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东瀛国的遣唐使,每年都来。带来他们的刀,他们的和歌,他们的虔诚。他作为太常寺乐正,负责接待他们。他们不会说汉话,他也不会说东瀛话。一开始靠比划,后来靠翻译,再后来他自己学了。
学了三年。从最简单的“你好”开始,到能跟他们聊音乐,聊诗词,聊东瀛的风土人情。学了三年,说得比长安话还顺。那些遣唐使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一封信,用东瀛话写的。他看得懂。每一个字都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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