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溪？”

讲台上的女人又喊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裴知乐抬起头，看见一张清瘦的脸，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挽在脑后，正皱着眉看他。

“老师叫你唱谱呢！”旁边那个把他从医务室拉出来的少年小声提醒，“第二十西条！”

裴知乐低头看了看面前空空的桌面，又看了看旁边那人摊开的谱子——满纸的黑点，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

他沉默了。

“他没带谱子。”旁边那少年举手替他打圆场，“老师，他刚才晕过去了，可能还没缓过来。”

讲台上的女人盯着他看了几息，眼神里有一种裴知乐熟悉的东西——那是失望。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当年在太常寺带徒弟时，遇见不开窍的，他也是这样看的。

“坐下吧。”那女人说，“下课来办公室。”

裴知乐坐下。

旁边那少年把自己的谱子往他这边挪了挪，小声说：“你没事吧？刚才在医务室，你醒来的时候眼神都不对了。”

裴知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还不知道这人叫什么。

“林昭。”旁边的人说，“你不会晕一下把我也忘了吧？”

裴知乐点了点头，没说话。

讲台上，那个被称作“李老师”的女人己经开始讲下一个内容。她指着那块白色板子上写的字，说着一串裴知乐听不懂的话。

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他听出了她的语气——那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像极了当年国子监的博士。

他开始观察。

观察周围的人，观察他们的动作，观察他们手里的东西。

那个叫林昭的，手里拿着一支细细的棍子，在纸上划来划去，留下黑色的痕迹。裴知乐仔细看了看那纸上的字，发现还是他看不懂的那种字体。

但有几个符号，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些符号画在五条线上，圆圆的脑袋，有的带尾巴，有的不带。

他忽然想起来——

当年有西域来的胡商，曾给他看过一种乐谱，说是从更西边的大秦国传来的。那乐谱就是五条线，线上有这样的蝌蚪文。

当时他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大晏朝的乐谱有几十种，工尺谱、减字谱、琴谱……他会的就有七八种，哪在乎什么胡人的东西。

谁能想到，三百年后，他会被这种东西难住。

“沈听溪？”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裴知乐抬头，看见李老师正看着他。

“我刚才讲的，你听明白了吗？”

裴知乐沉默。

全班都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落在他身上。

他想说他听明白了——他确实听明白了，她在讲一种叫“音程”的东西，说两个音之间的距离叫度，一、二、三、西、五……这些他都能听懂。

但他没法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她刚才讲了什么。

他根本听不懂她的话。

不是听不懂意思，是听不懂那些词——那些词从他耳朵里进去，在脑子里转一圈，变成一堆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老师，”旁边的林昭又举手了，“他刚才晕过，可能还没好透。”

李老师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息，挥了挥手：“下课来办公室。继续上课。”

裴知乐松了一口气。

下课的铃声响起时，裴知乐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尖锐、急促，像什么东西在尖叫。

他跟着林昭往外走，在门口被叫住。

“沈听溪，留下。”

李老师站在讲台边，收拾着东西。

裴知乐站住了。

林昭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我在门口等你。”然后溜了出去。

教室里很快只剩下两个人。

李老师把东西收进一个包里，抬起头看他。

“说说吧，今天怎么回事。”

裴知乐沉默。

“你乐理虽然一首不太好，”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但不至于连谱子都看不懂。刚才那道题，是两周前刚讲过的，你当时回课还答对了。”

裴知乐张了张嘴，有些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说什么。

说我不是沈听溪？说我是一个时辰前刚被砍头的唐朝琴师？说你们这五条线的谱子我从未见过？还是说自己研究音乐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这也太荒唐了。

他只能选择沉默。

李老师看着他，眼神从审视变成了担忧。

“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她的语气软下来，“我知道集训辛苦，但你不能这么熬。今天晕过去是怎么回事？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裴知乐不知道原主多久没睡觉了。

但他看见她眼里的担忧时，忽然想起当年自己的母亲。

那一年他刚入宫，紧张得三天没睡着，母亲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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