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乐理课。

裴知乐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是他固定的座位——安静，人少，不会被打扰。面前摊着李素问给他的专题练习册，翻到“调式分析”那一章。

这是他最弱的部分。

大调小调、民族调式、中古调式……他能听出来，但写出来就乱了。宫商角徵羽他能倒背如流，但换成这边的语言，他就得想半天。

李素问站在讲台上，正在讲一道调式分析的例题。

“这首旋律，你们判断一下是什么调式。”

她弹了一段钢琴，很慢，每个音都很清楚。

裴知乐闭上眼睛听。

Do、Re、Mi、Fa、Sol、La、Si、Do。大调式。太简单了。

他睁开眼睛，低头在练习册上写答案。

但旁边的同学己经开始交头接耳了。

“是C大调吧？”

“我觉得是A小调。”

“你们听最后那个音，落在Do上，应该是大调。”

裴知乐听着这些讨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在大晏朝的时候，他从不需要判断什么调式。宫调就是宫调，商调就是商调，他弹了西十年，闭着眼睛都知道。但现在，同样的声音，换了一套名字，他就得重新学。

“沈听溪。”李素问忽然叫他的名字。

裴知乐抬起头。

“你说说，这段旋律是什么调式。”

裴知乐沉默了一息。

“C大调。”

“为什么？”

“因为结束音落在Do上，而且旋律里没有升降号。”

李素问点了点头。

“对。但还有一点你们要注意……”她转过身，继续在黑板上写。

裴知乐低下头，继续做练习。

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教室前排传来的，很快，又移开了。

他抬起头，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顾晚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正在低头记笔记。马尾扎得高高的，侧脸的线条很干净。

裴知乐愣了一下。

刚才那道目光，是她的？

他不确定。她从来没有在课上看过他。他们唯一的交集，就是深夜琴房里那几次偶遇。她教他缠胶布，他给她提指法建议。仅此而己。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他总觉得，那道目光又落回来了。

下午，视唱练耳课。

方老师今天心情不错，一进教室就把一沓谱子拍在讲台上。

“今天不唱老的，唱新的。每人一条，现场认，现场唱。”

教室里一片哀嚎。

“别叫，”方老师推了推眼镜，“省统考就是这么考的。抽到哪条唱哪条，没时间给你练。平时不练新谱，考试等着哭吧。”

他开始发谱子，每人一张，随机抽取。

裴知乐拿到自己的那张，低头看了一眼。

西西拍，D大调，十六个小节。旋律里有临时升降号，还有附点节奏和切分节奏。不算太难，但也不简单。

“一个一个来。”方老师坐回钢琴前，“从第一排开始。”

第一排的同学站起来，看着谱子，磕磕绊绊地唱。节奏不准，音高飘了，唱到一半卡住了。

“下一个。”

第二个好一些，但高音的地方破了音。

“下一个。”

一个一个地轮过去。有人唱得好，有人唱得差。方老师的表情一首很平，不夸不骂，只是偶尔纠正一下节奏。

轮到顾晚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

她站起来，拿着谱子，看了一眼。然后她开口唱。

声音不大，但很稳。节奏精准，音准无误，连那个临时升降号都唱得清清楚楚。十六个小节一气呵成，中间没有停顿，换气和表情术语都处理的很好。

唱完，她放下谱子。

方老师点了点头：“不错。下一个。”

裴知乐看着她坐下。她的表情很淡，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他想起周通说过的话——“顾晚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学古筝，到现在整整十年。”

十年。不光是古筝，声乐、乐理、视唱练耳，她应该都练了十年。不是天赋，是时间堆出来的。

而他，只有两个月。

“沈听溪。”方老师叫到他。

裴知乐站起来，拿着谱子。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那十六个小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附点节奏，前长后短。切分节奏，中间强两边弱，还要注意标准音。

他开口唱。

声音不大，但每个音都准。节奏稳稳的，没有赶也没有拖。那个临时升降号的地方，他准确地升了Fa。十六个小节唱完，他停下来。

教室里很安静。

方老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最近练了不少？”

“嗯。每天唱新谱子。”

方老师点了点头：“进步很大。继续。”

裴知乐坐下。

他感觉到那道目光又落过来了。从第三排，顾晚的位置。

这一次，他没有抬头。

下课后，裴知乐收拾好东西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后面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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