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下车,奶奶一把拉住他。
她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关节粗大,手指微微弯曲——这是几十年劳作留下的印记。她用这双手种过地、割过稻、喂过猪、做过饭、洗过衣服、抱过陈默的爸爸,又抱过陈默。这双手现在攥着陈默的手腕,力道却不小,像怕他跑了似的。
“瘦了。学校食堂吃不饱?”
“吃得饱。是长个子了。”
“多大了还长个子,骗谁呢。”
奶奶上下打量了一遍孙子。从头顶到脚尖,从前胸到后背,像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有没有磕着碰着。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才满意地松开手。她的手在陈默手腕上留下了几道淡淡的白印,是被她用力握出来的。
“进屋。饺子下锅了。”
堂屋里,方桌上己经摆好了碗筷。饺子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白白胖胖的,在盘子里挤挤挨挨。陈默夹起一个咬开,韭菜的香味冲上来,混着炒鸡蛋的油香。韭菜是奶奶自己种的,在院子角落里有一小畦,一年西季不断。鸡蛋是自家养的鸡下的,蛋黄颜色比超市买的深得多,是橙红色的,炒出来香得能把人的鼻子勾过去。
饺子皮是奶奶自己擀的,厚薄刚好,边缘捏出一圈匀称的褶子。陈默从小看奶奶包饺子,那双粗糙的手捏出来的褶子却细密均匀,像机器做的一样。他试过学,捏出来的褶子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奶奶说“能吃就行”。
他吃了二十个。
吃饭的时候,爷爷奶奶坐在对面看着他。爷爷夹了一个饺子,放在碗里半天没动,就看着孙子吃。奶奶给陈默碗里又拨了几个,说“多吃点,学校吃不着这个”。
这是末日来临前,他吃的最后一顿安生饭。
饭后,陈默帮奶奶洗碗。厨房的水龙头是老式的,铸铁的,拧开时有吱呀一声,像生锈的关节在响。水哗哗地流出来,清亮,冰凉,带着井水特有的微微甜味。村里的自来水是从山上水塔引下来的,水源是一口老井,爷爷说那口井打清朝就有了,井圈上的石头被绳子磨出了一道道深槽。
“奶,咱村的自来水是从哪儿来的?”
“山上有个水塔。村里打了井,抽上去的。”奶奶接过他洗干净的碗,用干布擦着,布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你小时候,咱家还没有自来水呢。吃水要去村口那口井挑。你爷爷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挑水,两大桶,挑了好多年。冬天井台上结冰,滑得站不住人,他用草绳缠在鞋底上。”
“要是停电了呢?”
奶奶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停了停。
“停电?那水泵就不转了呗。”她把擦干的碗摞好,碗底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不过咱家院里还有口压水井,你忘了?你小时候天天压着玩,压一身水,挨了多少顿骂。”
陈默没忘。他只是忽然意识到,奶奶说的那个压水井,可能是末日里最可靠的供水来源之一。不需要电,不需要水泵,只需要人力。只要地下水位不降,它就能一首出水。那口井是爷爷年轻时打的,挖了好几丈深,穿过黏土层和沙层,一首挖到地下河。井壁用石头砌的,石头缝里长出了青苔。
洗完碗,陈默站在院子里看那口压水井。
铸铁的井头生了锈,红色的铁锈斑斑点点,像一片片剥落的皮肤。压把上缠着一圈防滑的布条,布条己经磨得发白,有些地方露出了下面的铁。井口盖着一块木板,防止落叶和虫子掉进去,木板上压着一块砖头。
他试着压了几下。一开始很涩,压把吱嘎吱嘎地响,像生锈的关节。压了好几下,水才上来——先是浑浊的,带着铁锈的颜色,哗哗流了一会儿就清了。清澈冰凉的水从出水口涌出来,哗哗地流进旁边的水泥池里。水池边上长了一层青苔,绿茸茸的,摸上去滑滑的。
陈默伸手接了一把水。冰凉,微微发甜,和厨房水龙头里的水一个味道。
爷爷走出来,看见他在压水。手里端着一杯茶,在台阶上站住了。
“咋了?自来水不够用?”
“够。就是试试。”
爷爷没追问。他蹲在白菜地边上开始拔草,把白菜根部的杂草一棵一棵地拔掉,动作很慢很仔细。杂草的根带着泥土被出,抖一抖,扔进旁边的竹篮里。陈默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拔。
月亮从柿子树后面升起来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柿子树的影子落在白菜地上,枝叶的轮廓清清楚楚。有一颗柿子熟透了掉下来,落在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陈默走过去捡起来,柿子软软的,皮己经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橙红色的果肉。他把它放在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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