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堡垒的傍晚比南边来得更早一些。

天色刚刚开始泛灰，围墙上的哨兵便已经点起了火把，火光在风中晃动，把城墙上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在营区中央的空地上，一名军官正站在列队集结的士兵前方，手中拿着名册，逐一点名。他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后停了一会儿，又翻回前一页，像是在确认自己并没有漏掉某个人。

然后他合上名册，声音带着明显的不确定：“少了一支小队。”

他抬头看向旁边的副官：“今天出门的几支小队，都回来了吗？”

副官摇头：“其他几支都在关门之前回来了，唯独往东边去的那支没有回来。门口的哨兵也说，过了关门时间之后就没再见到有人靠近。”

军官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再说话，转身朝堡垒内部走去。

“你让部队先解散吧，我去报告邓尼金上校。”

手指攥着那本名册，步子不急，却也没有放缓。

走廊两侧，士兵们正在把白天收集来的粮食成袋成袋地搬进仓库，一捆捆干草和半袋谷物被人扛着在狭窄的通道中穿过，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尘土的气息。

经过一处敞开的房门时，可以瞥见里面坐着一些被绳索绑着手脚的原住民女人。

一些房间里面则是衣衫不整的叶塞尼亚士兵一边走出门，一边提着裤子，而房间里面不停的传来女人们的惨叫声。

军官没有在那些房间前停留，他绕过一堆积放在走廊拐角的物资袋，在一扇半掩的房门前停下，抬手敲了两下。

邓尼金正站在沙盘旁边，对身边的一名军官说道。

“周边的部落已经全部清缴完毕了，现在只剩下一些零散的原住民，最近一段时间我们收缴的粮食足够再坚持三个月。”

他从怀中掏出香烟，旁边的士兵给他点上。

“粮食什么的倒是暂时不用担心，只是我们现在失去了南边的堡垒和港口，又和本土失去联系。弹药和医疗物资根本无法补给。你看看，甚至就连我手上的烟都抽一根，少一根。”

这时他听到了敲门声，抬起头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哦，亲爱的斯特罗波夫，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他一边说一边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个搪瓷杯，又从旁边的木箱上拎起一瓶伏特加，给自己和军官各倒了一杯：“喝一口吧。这伏特加也是喝一杯少一杯了。”

军官把搪瓷杯接过来，握在手里，没有立刻喝，像是在组织措辞：“报告上校，我们外出收缴的小队有一支没有回来。”

邓尼金举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动作：“没有回来？”

他把酒杯放回桌上，像是在重新估算那些小队分布的范围与时间，“周边的部落已经扫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零散流民，所以才分小股出去。那一支小队去了哪个方向？”

军官说：“东边。到今天天黑之前，没有人看到他们回来。”

邓尼金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沙盘上，像是在那一片已经被红笔标注过的区域中重新寻找某个可能的疏漏点，然后他收回目光：“天已经黑了，外面冷得很。明天一早派人出去找。今晚先不用派人出去，免得再搭进去一队。”

军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把酒喝完，放下杯子敬了一个礼，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煤油灯的光透过门缝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走廊里传来几声士兵打牌时发出的咒骂和笑声，以及女人的哭喊声，又被墙壁吞没。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北极星堡垒的广场上已经集结起一支队伍。

邓尼金站在台阶上，披着厚大衣，手里捏着一根还没点燃的烟，目光从那些士兵脸上扫过一遍。

他开口时很高，让前排的人都听到：“昨天有一支小队在堡垒关门前没有回来，今天你们出去找。找到人，带回来；找不到人，至少把情况带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向站在台阶下方的一名军官，“卡拉马佐夫少校，你带队。”

卡拉马佐夫走上前一步，立正敬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转身朝队列方向走去，跨上马背，向身后的队伍做了一个出发的手势。

士兵们陆续调整队列，四台机甲在队伍两侧缓缓启动，引擎的低频轰鸣在清晨的空气中扩散开来。

大门打开，队伍沿着朝东的方向依次出发。

初春的林地还带着冬天残留的寒气，但阳光已经开始变得暖和起来。

树枝上偶尔能听到几声鸟鸣，地面上覆盖着积雪融化后留下的湿润泥土和碎叶。

卡拉马佐夫骑在队伍前方，马匹的步伐不快不慢，他时不时侧过头观察两侧的地形，但没有下令加速或减速。

队伍行进了一段路程之后，前方探路的士兵折返回来，在马侧停住脚步：“少校，前方发现露营痕迹。”

卡拉马佐夫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旁边的士兵，跟着那名探路兵朝前方走去。

他拨开一丛低矮的灌木，看到一片被踩踏过的地面，边缘散落着炭灰和碎布片，还有一些残留的脚印和拖曳痕迹。

卡拉马佐夫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士兵，迈步走进那片被踩踏过的宿营痕迹之间。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是站在空地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弯下腰，用手指拨了拨地面上那堆尚未完全冷却的炭灰。

炭灰边缘残留着几根烧了一半的细枝和半截烤鱼——鱼皮已经焦黑，鱼肉翻卷着，像是还没有来得及吃完就被匆忙丢下了火堆。

卡拉马佐夫站起身，目光落向旁边地面上那些杂乱的脚印，有靴子的，也有骡子的，方向一致地朝着山林深处延伸。

他顺着脚印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骡子不见了。正常来说，小队收缴了粮食都会让骡子驮着。这里没有骡子，也没有物资袋。”

“这里应该是他们最后停留的地方。之后他们遇到了什么，就只有这些脚印能告诉我们了。”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官说：“扩大搜索范围，注意周围有没有拖拽的痕迹或者遗落的物品。”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开始向士兵们下达指令，队列朝四周散开，有人弯腰检查灌木底部的断枝和压痕，有人走到更远处查看林间的交叉小路。

卡拉马佐夫站在空地边缘，目光顺着那些脚印消失的方向望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猜测那道痕迹的终点。

但他不知道的是，早在他们离开堡垒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盯上了他们的动向。

几名原住民侦察战士远远地潜伏在出堡垒必经之路的一处高地灌木丛中，通过蹲守和侦查，确认了队伍出发的时间、人数和大致方向，并迅速沿着林间小径返回营地报告。

此刻，在卡拉马佐夫正站着的那片空地上方、侧面的树冠和灌木丛中，正埋伏着一支全副武装的原住民战士部队。

他们用树枝和草叶绑在手臂和肩膀上，把身形和山林融为一体。

有人手中握着磨得发亮的黑曜石长矛，有人把刺刀插在腰间的鞘中，也有人把步枪背在身后、枪口朝下，有人把步枪横放在膝盖上，枪口朝向空地边缘，有人正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子弹带上凸起的轮廓。

这些原住民战士们的身上能够看到两种风格的武器。

既原始又先进。

乌姆肯蹲在最高处的一块岩石后面，手中端着一副望远镜，那是洛林前几天给他的，他花了一点时间才学会怎么调整焦距，学会之后便一直带在身上。

镜片中的画面先是晃动了一下，然后在他的调整下逐渐稳定下来，他看到卡拉马佐夫正站在空地中间说话，看到士兵们正在以他为中心向外散开。

他放下望远镜，把它挂在胸前，没有下令移动，也没有出声。

风从谷地入口的方向吹来，把地面上的落叶轻轻翻动了一下，又重新落下。那些叶塞尼亚士兵依然没有察觉到他们正处在另一道视野的注视之下。

他们的脚步声在落叶上持续地响着，偶尔有人停下来说几句话，又继续朝前进发，像是在沿着一条早已画好的线。

灌木林深处，一名原住民战士的头领压低身体，从灌木丛中挪到乌姆肯身侧，用努恩语低声问了一句：“族长，什么时候可以打？”

乌姆肯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放下望远镜，侧过头，朝自己的身后望去。

在他身后更远处的山林里，希斯顿帝国远征军的大部队正同样抵伏在树木与岩石之间。

“不着急，我刚刚让人去询问了洛林殿下，等他的命令。”

希斯顿帝国的大部队埋伏在原住民部队更后方的山林之中。

黑骑士和铁骑士的轮廓被绿色防雨布和树枝覆盖着，像是从山体中长出来的部分，与周围的山石和灌木的阴影融为一体。

希斯顿远征军的步兵们蹲在它们之间，没有多余的移动或交谈。

整片山林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持着那道即将被打破的沉默。

片刻之后，一名脚步飞快的原住民战士沿着山脊的阴影快速穿过，蹲到乌姆肯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乌姆肯听完，点了点头，站起身，朝身后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对围在周围的几名头领说了一句：“可以了。随时出击。”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低：“洛林殿下说，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不要全部杀掉。放一部分人回去，让他们回去报信。”

“对了，他还说如果我们在前面撑不住，就放信号弹。大部队会从后面压上来，把剩下的人吃掉。”

头领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把弓箭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中，有人把刺刀卡上枪口，有人把黑曜石战斧从腰间抽出来，在掌心掂了掂重量。

风声从山谷入口处灌入，把那些细微的声响和短促的指令一同卷向更远的林间。

乌姆肯没有再看向后方，他率先站起身，朝灌木丛边缘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洛林站在更高的山坡上，放下望远镜，目光依然落在那片正在被风压低的树冠下方。

凯伊站在他身边，手里握着一份摊开的地图，欧文手指轻轻叩着枪托，像是已经准备好了随时起身。

欧文说：“敌人貌似有机甲，这些原住民战士们应付的了吗？”

洛林说：“只是四台哥萨克而已，他们在这种密林环境中施展不开，只要不是正面硬刚，靠陷阱和炸药应该能对付得了……相信他们。”

此时包围圈中。

卡拉马佐夫的目光正沿着地面上的痕迹延伸向前，忽然他停下脚步，侧过头，朝旁边几名士兵示意了一下方向，语气带着搜查时特有的简短与克制：“你们几个，到那边去看看有没有新的脚印。”

几名士兵应声出列，端着枪朝所指的方向走去，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步枪的枪口微微朝前倾斜，目光在树根和灌木之间来回扫视。

走在最前面的一名士兵刚绕过一丛低矮的灌木，脚下踩空，整个人向前倾倒下去——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脚下是一个被草草掩盖的坑洞，身体的重心已经落入了坑洞的轮廓之内。

坑底插着几根削尖的木桩，其中一根从正面贯穿了他的身体。

他没有发出完整的声音，只有一声短促而窒闷的闷响。

“啊啊啊啊，救我……”

紧跟在后面的士兵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被隐藏在落叶下方的一根绳套套住了脚踝。

绳套收紧的一瞬间，他被整条绳索顺势拉离地面，吊向半空，背部撞上一根横生的树枝，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步枪脱手掉在地上，在泥地上弹跳了一下，滑入灌木丛中。

他的惨叫声从高处传下来，在空中回荡了几次，混入愈发混乱的脚步声与呼喊声。

其他几人也被陆续触发的地刺和绊索截住了去路，有人被绊倒在地，有人被陷阱中的棘刺刺中腿部，有人被一根横向拉起的绳索迎面撞中，整个人仰面跌倒。

卡拉马佐夫在听到第一声惨叫时便已停下脚步，手指按上腰间的枪套，随即拔出配枪。

“不好，有敌人全军警戒！”

他身后的士兵也在同一瞬间端起步枪，形成一道仓促的警戒线，枪口朝向前方那片依然被林间阴影覆盖的寂静。

林中安静了几息，紧接着，一声浑厚的战吼从密林深处响起，像是从岩石缝隙中挤压出的震颤。

紧接着，从不同方向同时传来接连不断的回应，叠加在一起，声音在树冠之间碰撞、回落，像是一张正在迅速收拢的网发出的共鸣。

卡拉马佐夫握紧配枪，朝声音最密集的方向瞄准，但无法在连续的声浪中锁定任何一个明确的目标，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如同狼群进攻之前的嚎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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