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沉默了良久，手指托着下巴，目光落在沙盘上那几道被红笔反复描过的防线轮廓上，却像是在看一个更远的地方。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原本正在记录数据的军官放下了笔，地图桌旁的副官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站在门口的卫兵也微微侧过头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洛林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凯伊身上。

这已经成为他思考时的习惯——每当遇到难以判断的局面，他总是先看向凯伊。

“凯伊，你怎么看？敌人这究竟是闹的哪一出？”

凯伊站在原地，双手交叉放在桌沿，目光在沙盘上停顿了一会儿。

“目前情报太少，但至少现在能确定一点，卓雅的失踪对我们的战局没有太大影响。无论他去了哪里，现在北极星堡垒的最高指挥官是邓尼金。我们要攻打的，是他防守的堡垒。”

洛林点了点头：“说实话，我们现在直接强攻的话，完全能把堡垒打下来。但根据目前的情报，北极星堡垒外围防御工事已经非常完善，三道壕沟加上多层阵地，强攻的代价不会小。如果能用最小的牺牲拿下这最后一个据点，那最好不过了。”

欧文站起身，绕过椅子走到洛林身旁，在他肩头拍了一下。

“我们当然都是这么想的。但在获得更完整的情报之前，我们的进攻计划还缺少支撑点。”

他放下手，突然又抬了起来竖起了一根手指。

“唉，要不要再去审一审那几个战俘？我总觉得之前问出来的信息里还有遗漏。”

洛林想了想，也点了点头，朝凯伊和欧文招了招手：“走吧，我们再去审一下。”

三人走出帐篷，营地里的篝火正在夜色中稳定地燃烧着，把那些正在值班的哨兵和巡逻兵的身影投在地面上，映出一道道细长而清晰的轮廓。

士兵们看到他们经过，纷纷站定敬礼。

在营地东侧一处由木桩和帐篷布围成的临时牢房前，三人停下脚步。

守夜的士兵看到洛林走近，伸手打开牢房的门，侧身让开通道。

洛林弯腰钻了进去，凯伊和欧文跟在他身后，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

俘虏们靠坐在帐篷内侧的阴影里，其中一名轻伤员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洛林身上。

洛林没有立刻开口，他在俘虏对面的木箱上坐下，像是要让自己和对方处在同一高度。

凯伊站在他身后，欧文靠在帐篷支柱上。

煤油灯挂在帐篷柱上，火光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把几道身影投射在帐篷布上，随着光线的摆动微微变形。

负责看守的军官和两名士兵立正敬礼，洛林抬了一下手：“我亲自再来审一遍。”

“是，殿下您请。”

洛林走到一名缠着绷带的叶塞尼亚士兵面前，那人的左臂打着石膏，额头也裹着一层纱布。

他靠着帐篷柱坐在干草上，看到洛林走近，下意识想要往后退，但已经没有余地可退。

洛林在煤油灯旁停住脚步，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知道我是谁吗？”

叶塞尼亚士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先是落在洛林的军装上，然后移到他的脸上，又移开：“您……您是恶魔之子洛林·威廉。”

洛林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既然你认识我，那就好。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许有任何隐瞒。如果你的回答让我满意，我就给你松绑，给予你更好的待遇，或许还能释放你，送你回家。”

他停顿片刻，眼神突然变得很阴狠。

“但如果你敢对我有所隐瞒——”他侧过身，朝牢房外那几堆篝火方向偏了一下头，“我就把你交给那些愤怒的原住民。至于他们会怎么处置你们，我就不得而知了。”

煤油灯的火光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跳动了一下，在他的瞳孔深处映出一道细长而弯曲的光弧，像是某种正在缓慢展开的提示。

在他身后，凯伊和欧文站在帐篷边缘的阴影里，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肩部和站姿的轮廓在昏暗中依稀可辨。

叶塞尼亚士兵颤抖着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您问吧。不过刚刚不是已经问过一遍了吗？能招的我都招了。”

旁边的一名军官上前一步，抬手扇了他一个耳光：“叫你多嘴了吗？”

那声脆响在安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士兵被打得偏过头去，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抬手去捂脸。

洛林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名士兵的脸上，像是在等待对方的视线重新回到自己身上：“他说得对，审问是已经进行过一轮了。但我要确认的事情还没有全部问完。你现在可以再说一遍，也可以说一些之前没说过的内容。”

他的目光从那名士兵身上移开，扫过牢房内其他几名俘虏。

“我对他说的话，同样适用于你们。放心，你们每个人我都会挨个询问。”

在场的所有俘虏纷纷胆战心惊的点了点头。

煤油灯的火焰在帐篷里跳动着，把几道被拉长的人影投在帐篷布面上，微微晃动了一下。

洛林把煤油灯从桌角拎起来，放在自己和那名叶塞尼亚俘虏之间的空地上。

火光在他们之间跳动了一下，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洛林询问：“我刚才听部下说，堡垒里现在做主的是邓尼金，不是卓雅。那我想问问你——卓雅去哪儿了？他们俩是怎么闹翻的？”

俘虏低着头，眼神游离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该怎么说。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这个……我是真不知道。之前我们跟着卓雅司令官驻守在柯楚奇一号堡垒，被你们袭击之后，他带着我们一路往北撤，退到北极星堡垒。当时我们都以为到了那边能喘口气，毕竟还有城墙、还有防御工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段不太愿意触碰的时间。

“但到了之后才发现，那边的粮食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少。北极星堡垒本来就不大，储存的食物只够原本那些守军吃的。我们一下子涌进去两千多人，粮食根本撑不了几天。运输线早就断了，国内送不来补给，我们只能靠自己想办法。”

洛林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像是在用那段沉默为接下来的问题留出空间。

俘虏抬起头看了洛林一眼，又迅速低下去：“所以为了解决粮食问题，邓尼金上校给的建议，让我们出堡垒，去抢周边原住民部落的存粮。他说与其在堡垒里等着饿死，不如出去抢，至少还能多撑几天。”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那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觉得不太光彩，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一开始抢了一些，确实缓解了一些粮食压力。但卓雅司令官知道之后，发了很大的火。他亲自去找邓尼金，当着几名军官的面吵了起来。他说邓尼金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就擅自派人出去劫掠原住民，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邓尼金当时也顶了回去。说他卓雅是最高指挥官，坐镇最中央、防御最坚固的堡垒，却在一天之内就丢了，现在跑到他的地盘上来指责他，如果不抢粮食，所有人都得饿死在堡垒里。那天他们吵得很凶，声音大得经过指挥部的人都听到了。”

凯伊站在帐篷柱旁，军帽帽檐压得很低，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阴影里。

此刻他往前走了一步，煤油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亮了一瞬：“既然他们分歧那么大，那后来呢？邓尼金有没有发动兵变？”

俘虏连连摇头，像是被那个词吓了一跳：“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虽然两边亲卫队在走廊里对峙过一次，但没动手。后来卓雅司令官就不再管指挥的事了，所有命令都是邓尼金在发。也没有人再提反对意见。大约过了两三天，我们才发现卓雅不见了，连他的亲卫队也不在，有人去仓库一看，发现少了一些干粮、睡袋和少量弹药。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欧文从另一侧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解：“会不会是被邓尼金私下解决掉了？”

俘虏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我们私下也怀疑过，但谁也不敢问。我们都是普通士兵，那些上面的事，就算想知道，也打听不到什么准信。”

洛林在他对面坐了很久，像是在用这段时间来确认那段话是否还有未说出的部分。然后他开口了：“你现在说的这些，都是实话？”

俘虏连忙点头：“句句属实，大人。您要是不信，可以挨个问我们这几个人，说法都是一样的。”

洛林没有表态，只是慢慢地站起身：“如果你们说的是实话，邓尼金应该还能撑一段时间。如果你们说的是假话……”

他侧过头来。

“那你们的日子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好过了。”

俘虏们纷纷点头表示绝对是实话。

凯伊上前一步，抬手扭了扭自己的帽檐，煤油灯的光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

他看向那名俘虏，语气冰冷的说道：“我问你一个问题。”

俘虏抬起头来：“大人，您请说。”

凯伊说：“卓雅失踪之前，你们是不是派出过大量小队，分散到周边搜寻和劫掠原住民部落？”

俘虏点了点头：“是的。”

“那么，在这些行动中，你们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比如说，在某个部落里碰上了你们没有预料到的情况？”

俘虏想了想，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努力把那些已经被战火和行军搅乱的时间线重新拼回原位，但似乎并没有在记忆中检索到任何确切可用的条目。

他摇了摇头：“这个……我还真不清楚。”

这时，牢房角落里传来另一个声音。一个坐在较远位置、之前一直没有开口的俘虏突然抬起头来：“诶，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凯伊转过身，朝那个俘虏的方向走了两步，洛林和欧文也跟了过去。

凯伊在离他两三步的地方停下来：“说。”

那个俘虏撑了一下地面，换了个姿势，像是在用身体活动来帮助自己回想那段正在逐渐淡去的细节。

他开口说：“我之前跟现在的小队不是一个队的，我在另一个中队。当时我们往东走，遇到一个部落，他们正在举行祭祀，围着一座巨大的石像，那些原住民说是他们的神明。我们那时候也顾不上那些，直接冲进去抢了粮食和物资，还抓了几个女人，打算带回堡垒。”

“我们中队里有个爱拍照的士兵，把当时那个场面拍了下来。后来我们把女人带回堡垒，本打算蹂躏，但被卓雅撞见了。她阻止了我们，还训斥了一顿，把那些女人带走了，收缴了我们所有的战利品。”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确认某个细节是否还储存在记忆中。

“那个拍照的士兵把照片洗了出来，准备自己留着当纪念，结果被卓雅看到了。我当时就在旁边，她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眼神很不对劲，嘴里一直在重复一个词。”

洛林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什么词？”

俘虏低下头，像是在脑中反复确认那个词的发音，然后抬起头来，带着一丝犹豫：“好像……叫伊鲁纳奇。”

凯伊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洛林站在原地，口中反复念着那个词：“伊鲁纳奇……伊鲁纳奇……”

欧文走上前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词我好像在哪听过，怎么这么耳熟？”

洛林侧过头来，像是被这句话拉回了一段尚未完全收拢的对话中：“我想起来了，乌姆肯身边的那个萨满，莫嘎老萨满，他跟我说过，伊鲁纳奇是原住民们的众神之地，是他们祭祀神明和祖先的圣地。”

欧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卓雅难道是去了那儿？”

洛林的目光依然落在地面上，像是在确认那段推测的距离与地形之间是否还留有足够容下整支小队行动的空间：“有可能。”

凯伊听着两人的对话，像是重新打开了那条对话的缝隙，朝那名俘虏问道：“你们的卓雅司令官，似乎对原住民的文化很熟悉？”

俘虏抬起头来，声音带着肯定：“当然熟悉。因为我们卓雅司令官是我们叶塞尼亚人和努恩原住民的混血儿。”

他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体面的细节，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因为这个原因，邓尼金上校私底下还会骂她是杂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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