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伊突然开口了,他的话像一块被投入静水中的石头,在火堆周围激起了短暂的沉默。
他没有提高音量,语气依然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他计算过的事:“你们想要报仇吗?”
乌姆肯在听到翻译的那一瞬间,握着自己膝盖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的目光在一瞬间从温和变得沉重,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那两个字触动了某根一直被压着不肯松开的弦。
“如果可以——”他的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底部硬挤出来的。
“我恨不得把那些叶塞尼亚人碎尸万段。把他们的尸体钉在神明的雕像上,让他们的灵魂在死后都不得安宁。”
火堆里的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瞳孔深处那道尚未熄灭的怒意映得格外清晰。
洛林和凯伊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只为了确认彼此都注意到了那道光芒的存在。
凯伊在火光的边缘处重新开口:“我们可以帮你们驱逐他们。或者——我们也可以给你们提供武器,帮你们训练战士,让你们亲自去复仇。”
这句话还没有被完全翻译完,旁边已经有人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端着长矛的原住民战士,正好从附近经过,听到了伊露卡正在翻译的几个词。
他停住了,侧过头来。
随后又有一个战士靠近了火堆边缘,他的目光在凯伊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向洛林放在身边的那把步枪上。
他们见过这种武器的威力,在那些叶塞尼亚人入侵他们部落的夜晚,正是这些会喷火冒烟的铁管,让他们无数族人倒下,再也站不起来。
现在,这些武器同样出现在这群穿着黑色军装的人手里。
他们远远看着,像是在看一座被锁住的铁箱,里面装着一件他们不敢触碰的东西。洛林没有让那个瞬间冷却。
他侧过头,朝不远处一名卫兵招了一下手。
士兵快步上前,双手托着步枪递到洛林面前。
洛林接过枪,将它横在手中掂了一下,然后朝那个离他最近的原住民战士走去。
那名战士个子不算太高,但肩膀很宽,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兽皮外套,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切到颧骨的旧疤。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枪管上,然后又移向洛林的眼睛,像是在判断这个动作背后的意图。
洛林没有多说,他把枪托朝前,枪口朝下,递到那名战士面前,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递一件寻常的工具:“喜欢吗?送给你了。”
战士没有立刻接。
他低头看着那把枪,目光在那根乌黑的枪管和木质枪托之间来回移动,迟迟没有伸出手。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一个还没有来得及被命名的情绪。洛林没有催促,只是保持着那个递出的姿势,像是在等待对方用自己的节奏来完成这个交接。
过了一会儿,战士伸出手,接过了那把枪。
他的手指先是触到了枪托的木质表面,然后慢慢握住握把,像是在用皮肤感受一件他从未接触过的物品的轮廓和温度。
火堆的光落在他微微收紧的指节上,像是在那个没有说出口的时刻,为这把步枪找到了它命运里第二个持握者。
洛林的话说得很慢,每一个词之间都留出了足够的空隙。火堆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帐篷壁上,像是一道正在缓缓展开的承诺:“我们的堡垒里有军械库,有大量的武器。只要你们愿意,我们会为你们提供装备和训练。我们也会率领军队北上,去清缴剩余的叶塞尼亚人。只要你们愿意,你们也可以和我们一起。”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没有离开乌姆肯。他一直在观察乌姆肯的表情,观察他握着木碗的手指是否在收紧,观察他侧过头去和萨满交换的那个眼神是否带着迟疑。
萨满在火堆的另一侧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木杖上缓缓摩挲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洛林和乌姆肯之间缓慢地来回移动,像是在用这段时间来确认某件他还没有完全把握的事情。
乌姆肯在火堆旁边沉默了很久。
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眉骨那道旧疤痕的轮廓照得更加清晰。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缓缓收紧,然后又松开,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确认自己的决心是否已经足够成熟到可以开口。
他他转向洛林,然后缓缓弯下右膝,单膝跪地,像一个正在做出某种古老承诺:“我愿意率领我的族人们拥抱新生活。”他停顿了一下,“但是我不确定有多少人是心甘情愿的。我还需要时间去说服他们。”
他的目光抬起来,与洛林对视,“给我一点时间。”
洛林没有犹豫,他弯下腰,伸手托住乌姆肯的肘部,把他从地面上扶了起来,手掌在他上臂处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可以。时间,我们有的是。”
乌姆肯站稳之后,没有说话,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
洛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炊事区的方向喊道:“伙计们,把车上的火腿、巧克力、糖果还有酒,全都拿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篝火噼啪的间隙里清晰可辨,旁边的士兵听到后立刻转身跑去传令。
不到片刻,那些运输车的后挡板被挨个放了下来,士兵们从车厢里抬出一箱箱用油纸裹好的火腿、一盒盒包装整齐的糖果和巧克力,还有几桶封着铁箍的烈酒,被放在铺开的防水布上,像一座刚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尚未见过光的节日祭品。
与此同时,部落中央的广场上早已堆好了新架起的巨大柴堆,火苗顺着底部的细枝攀爬上来,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整座篝火便蹿起一人多高的火舌。
那盏温暖的、从未如此明亮的橘红色火光一下子照亮了整片营地,把帐篷、树影和人脸都镀上了一层摇曳的光晕。
人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原本缩在帐篷里的老人走了出来,抱孩子的妇女也拉着孩子站到了人群边缘,年轻人的眼睛被火光映得发亮。
而那股甜香从被撬开的巧克力盒子里、从剥开糖纸的缝隙里、从被切开后泛着油光的火腿表面,沿着夜风一路蔓延开来,在空气中铺展开来,像一张被风吹开的白布,轻轻覆盖在那些临时安顿的帐篷之间,与篝火的橘红色光晕交织在一起,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一名原住民老人举着一小块巧克力,在火光的边缘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掰下一小半塞进嘴里,没有急着嚼,像是在等待它慢慢融化。
旁边的一个孩子踮着脚,目光落在那块还没被拆开的糖纸上。
老人低头看到了他的视线,把手里的另一半递了过去。
孩子接过来,学着老人的样子慢慢含住,先是蹙了一下眉头,然后慢慢睁大了眼睛。
一个希斯顿士兵正站在篝火旁,端着一杯酒递给旁边一个年轻的原住民战士。
那人接过来犹豫了一会儿,抿了一口,被那股辛辣呛得咳了两声,旁边顿时响起笑声。
士兵自己也喝了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比划了一个“慢点喝”的手势,两人随即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并肩坐下来,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仿佛正在为一段还未成型的对话提前腾出位置。
而篝火四周,一些年轻人已经围成了圈,开始跳一种节奏明显的舞蹈。
他们的动作时而舒缓时而急促,像是把一整天的紧绷和戒备通过肢体的起伏一同释放出来。
有人敲着木鼓,有人用短棍敲打着石沿和金属炊具,发出高低错落的声响,汇成一段不整齐但充满力量的节奏,沿着篝火的边缘一圈圈传递开去。
乌姆肯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加入舞蹈,但他看着火堆,嘴角第一次在这个夜晚没有紧紧抿着,而是微微放松,像是这片他很少见到的热闹,正在缓慢地融化他心里那堵经年累月砌起来的厚墙。
远处,萨满坐在帐篷前,靠着木桩,手里端着一只碗,碗底还剩小半碗酒,目光越过人群和篝火,落在那些正在跳舞的身影上。
他没有喝,也没有起身,只是看着,像在确认那些从陌生人手中接过来的东西,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被慢慢消化。
这时,两个孩子正蹲在火堆边缘,用树枝串着一块切好的火腿,凑到火苗上方慢慢转着。
旁边的厨师蹲在木箱旁给分发食物,一边分一边喊着:“别抢,后面还有——后面还有——”
夜色将整片营地包裹起来,而火光则以一种明亮而缓慢的方式,把那些正在进行中的交流与情绪,稳稳地定格在了这一时刻的画面中。
在一片火光与歌声交织的热闹中,洛林、凯伊和欧文三人并肩坐在一根被篝火烤得微微发烫的横木上,每人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杯沿冒着细腻的白色泡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欧文仰头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时嘴角沾了一圈泡沫,他用手背随意一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哎呀,还得是我们希斯顿帝国的黑啤痛快!”他咂了咂嘴,语气带着明显的嫌弃,“叶塞尼亚人的伏特加简直不是给人喝的,一口下去像吞了块烧红的铁。”
洛林只是低头抿了一口杯沿的泡沫,轻轻摇了摇头。
“确实,第一次喝的时候感觉喉咙痛。”
凯伊端着杯子,安静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正在火光中旋转的人群上,仿佛没有听到欧文的话,又仿佛那话恰好被他咽下的麦香轻轻盖了过去。
珂尔薇端着一只较小的搪瓷杯走了过来,在她身后,宫泽樱麻也端着一杯黑啤,沉默地走到篝火的边缘,在一截短木桩上坐下。
娜娜则坐在更近处,双手捧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搪瓷杯,里面是牛奶,她正低头小口地喝着,时不时抬头看向那些正在跳舞的人群。
有人正挥舞着手臂绕着火堆旋转,有人用短棍敲击着石沿打出零散的节拍,那些高低错落的声响和人群的欢呼混在一起,盖过了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
正当洛林三人端着杯子闲聊时,一名年长的原住民妇女穿过人群,端着一只木盘走了过来。
木盘里放着几只灰褐色、表面被盐渍浸透的小鸟形状物体,被挤紧的羽毛贴着皮肤,翅膀折叠成紧凑的形状,像是刚刚从某个岩缝中被抠出来的矿物,每一只都被盐粒裹得严严实实,泛着一种不太能让人立刻辨认出食物属性的光泽。
妇女微笑着把木盘放在三人面前的石板上,又朝他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三人疑惑。
“这是什么?”
希娜正好从旁边经过,停下来看了一眼木盘,随即笑着解释道:“这是腌海雀,我们努恩人只有在招待最重要的客人才会拿出来的食物。”
她说完便转身继续去忙了。欧文低头盯着木盘里那些灰褐色的小东西,又抬头看了看洛林和凯伊,嘴唇动了动:“腌海雀……”
他没有再说下去,洛林看了一眼木盘,又看了一眼欧文,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凯伊端着杯子,目光停留在远处的人群方向,像是突然对那段舞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欧文敲了敲杯沿:“别装了,谁都跑不掉。”
洛林放下搪瓷杯,提议道:“猜拳吧,输的人尝。”三人随即伸手,在火光照耀下同时比划起来。
一轮过后,欧文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愣了一瞬,自己提出的猜拳结果自己输了。
他没有抱怨,沉默了好几秒,像是在给自己积攒勇气。
他伸手拿起一只腌海雀,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需要额外小心对待的物品,把它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周围的人声、舞步与音乐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安静下来。
他嚼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口东西已经通过了它需要经过的所有关卡,然后他把剩下的部分放回木盘边缘,端起了搪瓷杯,把剩下的黑啤一口喝完。
洛林看着他,凯伊也看着他,篝火的光在三人之间缓缓跳动,像是也在等一个简短的评价。
欧文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还行。”
洛林低头笑了一下,也伸手拿起了一只,凯伊看了一眼木盘,也伸手取了一只。
那位年长的原住民妇女看到三人都取了一块满意的,点了点头。
然后端着木盘笑着走远,身影消失在篝火边缘的人群中之后,欧文立刻撑着膝盖,从横木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帐篷侧面的阴影处,扶着木桩弯腰干呕起来,干呕了几声之后终于吐了出来。
他吐完之后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喘了几口气才慢慢走回篝火边。
他的脸色微微泛白,嘴角还残留着一些没能完全咽下去的东西,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他坐下来,端起自己那只搪瓷杯,里面已经空了,他看了看,又放下了。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虚弱:“味道……像是死了八十年的木乃伊。”
洛林和凯伊低头看了一眼手上拿着的腌海雀,然后默默又放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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