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这里做什么？”康斯坦丁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友好的警觉。

贝利亚没有后退，依然带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微微歪了一下头：“当然是来寻找您的呀，陛下。您的妹妹，帝国新任的沙皇，叶卡捷琳娜女皇陛下，可是专门派遣我过来寻找您的。”

康斯坦丁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那麻烦你走吧。我不会回去的，也不需要任何人来拯救。军队也好，帝国也好，皇位也好，我都不想再管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把某些话在喉咙里又压了一次。

“也顺便帮我向妹妹说一声对不起。”

他说完转身准备离开，像是对这件事已经有了明确的结论，不再需要更多讨论。

贝利亚的声音从他身后追了上来，不高不低，像是随口闲聊：“嗯，陛下，我刚刚听到了您的对话，知道您仍然深爱着皇女。那您的这种做法，未免有些太卑微了吧。”

康斯坦丁的脚步停住了，但没有回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我能理解。”贝利亚说。

康斯坦丁没有接话，他的声音比刚才更硬了一些：“你快走吧，不要管我。也别指望着你能威胁到我。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混进希斯顿军营里面来的，但是如果我的身份暴露，你恐怕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贝利亚依然笑着：“这是当然的，陛下，我肯定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康斯坦丁侧过头：“那你还不快走。”

贝利亚没有动：“当然可以，陛下。只不过，我这有一个好消息，你想不想听一下？”康斯坦丁沉默了片刻：“什么好消息？”

贝利亚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关于您的弟弟，摄政王尼古拉殿下。”

康斯坦丁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他没有立刻接话，像是那个名字在他心里翻起了一些他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的东西。

他自己的弟弟，那个曾经他站在权力中心时，依然是她最狂热的拥护者的人

他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那些往事正在一座被遗忘已久的房间里被重新点亮的灯光依次照亮。

“怎么了？他不是已经……”

他的话没有说完，像是不太确定接下来那个字应该怎么衔接。贝利亚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他没有死哦，陛下。您的弟弟尼古拉还活着。”

康斯坦丁的身形没有动，但他的身体像被那句话稳稳地压住了一样，僵在原地，像一口早已干涸的老井，底部还有最后一点水光，被光线照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贝利亚依然笑着，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因为是我亲手把他从倒塌的灯塔废墟中挖出来的，他正在等您回去。陛下，我们叶塞尼亚人和希斯顿人的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

康斯坦丁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贝利亚身上，而是落在那排被晨光照亮的帐篷布上，像是那里有什么比面前这个人更值得他去看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更平：“不，这场战争对于我来说已经结束了。希斯顿也好，叶塞尼亚也好，无论这场战争打到什么程度，跟我都没什么关系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不会再被修改的事情，没有愤怒，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历经多次风浪冲刷后的沉寂。

贝利亚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在康斯坦丁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一个习惯观察的人正在确认对方是否真的已经下定决心，然后他才重新开口，语气依然平稳：“那您的弟弟尼古拉呢？你难道不想看看他？”

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

“他虽然活着，但是并不算完整的活着。”

康斯坦丁皱了皱眉头，像是这个信息在他的判断中划出了一道意料之外的弧线：“你的意思是他受了很重的伤？不过这也很合理，能从那样惨烈的战斗中捡回一条命，确实不容易。”

贝利亚摇了摇头，动作不大：“我的意思是，他现在已经不能算一个完整的人了。只能依靠从约顿海姆地下遗迹中挖掘出来的古老机械造物和机械医疗工程勉强维持着生命。”

康斯坦丁的手在那一瞬间抬了起来，按住了贝利亚的肩膀，力道不大，但那种落下去的力度，像是要把对方稳稳地钉在原地，不容他有任何后退或回避的余地：“你什么意思？”

康斯坦丁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情感。

贝利亚没有躲开那只手，目光始终落在康斯坦丁的眼睛上，像是在确认他已经读懂了那道信息中的重量：“字面意思。您去见他一面，您就知道了。”

康斯坦丁站在那里，在消化那个信息，又像是一扇已经被推开一半的门正在重新合上。他松开手，放了下来：“不了，我不会跟你回去的。这是我的态度，也是我的命令。”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不再需要多加解释的语调。

“如果你觉得自己没有完成任务，不能复命的话。就回去告诉叶卡捷琳娜，我已经死了。”

贝利亚没有说话。他看着康斯坦丁，片刻之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吧。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也算是能给我们的女皇陛下交个差了。”

贝利亚退后半步，把手搭在胸口，弯腰鞠了一躬，动作流畅，像一个已经做过很多次的收尾：“那么，陛下，再见。”

他没有等康斯坦丁回答，直起身后转过身，迈步朝着营地另一侧走去，步伐不快不慢。

康斯坦丁站在原地，看着他白色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帐篷之间，才缓缓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地面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尼古拉……尼古拉……当初如果不是你那么激进，我们又何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的地面上，像是那些事正在他自己心里来回走，找不到可以停下的地方。

他想着那个人，那个总是站在他身后、用比他更激烈的方式去维护他的人。

在他退位的那几年里，是尼古拉在替他守着帝国，替他处理那些他不想再面对的事务。

在他回来之后，是尼古拉想尽办法扳倒四位大公，甚至不惜发动政变也要把他推回皇位。

他想着那场政变，那场由他弟弟亲自发动、以他的名义展开的政变。

它把首都拖入了混乱和战火，把珂尔薇身边许多重要的人卷入了死亡，也差点把自己的女儿卷入其中。

那是他的女儿至今都在怨恨自己的原因，也是那些裂缝变得无法弥合的原因之一。

他曾经以为自己只是不够主动，后来才发现，他是站在了错误的那一侧。

帕维尔心事重重地走进帐篷里，脑袋里还在反复转着刚才和康斯坦丁那番对话的片段。

那些话像是炉灶上没盖严的锅，余温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他看到尼基塔正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厚重的石膏，从脚踝一直裹到大腿，被固定带悬吊在支架上，模样看起来倒也没有那么痛苦。

尼基塔的手是好的，正悠然自得地靠在床头，嘴角带着一抹明显惬意的弧度。旁边一个护士正端着碗给他喂饭，护士年纪不大，顶多十五六岁，扎着两条麻花辫，脸蛋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起来活泼可爱。

她正用勺子舀了一勺土豆泥，递到尼基塔嘴边，尼基塔满脸红润地笑着，张嘴接住，嚼了两下，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像一只被顺毛撸舒服了的老猫。

帕维尔皱着眉头走到旁边，护士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语气好奇：“怎么了？”

帕维尔弯腰鞠了一躬，语气客气：“不好意思，麻烦你了。这个是我的朋友，我来给他喂饭吧，我觉得您还有更多需要去忙的工作。”

护士点了点头，微笑着站起身让开了位置，又朝两人招了招手，说了声“拜拜”，便端着空托盘轻快地走出了帐篷。

帕维尔坐在床边，端起碗，准备继续给尼基塔喂饭。

尼基塔的脸色瞬间就黑了下来，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你他妈有病啊？人家漂亮小姑娘给我喂饭呢，你把人家弄走？我他妈自己有手，不要你喂！”

他一把从帕维尔手里抢过饭盒，自己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嚼得又急又响。

帕维尔也不急，双手抱在胸前：“你就看人家小姑娘心地善良，耽误人家吃饭。你是战俘你知道吗？这些希斯顿人善良，不虐待战俘，还给你们疗伤修养，你倒还享受起来了！”

尼基塔嘴里塞着土豆泥，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怎么不行啊？你他妈的，你知道有多疼吗？你又没受伤。”

帕维尔翻了个白眼，没有接话。他把那些还没有消化完的思绪压在了心底，不再流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看着尼基塔低头吃饭的侧脸，心里想着：这家伙脑袋不灵光，嘴巴也管不严，还是不要告诉他了。

尼基塔正低头舀着第二口土豆泥，忽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猛地一梗，整个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他张着嘴，想咳嗽却咳不出来，脸从正常的肤色瞬间涨成了紫红色，眼珠子也瞪得圆圆的。

他用拳头捶了几下胸口，声音又哑又闷，像是从一扇被堵死的门缝里硬挤出来的：“救……我呀……兄……弟……”

他一边捶胸一边伸手去拉帕维尔的袖子，指尖已经碰到了帕维尔的衣角，却使不上力，像是在水里捞一根越漂越远的绳子。

而帕维尔正低着头，目光散漫地落在自己膝盖上，思绪还在刚才与康斯坦丁的对话中来回翻滚，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动静。

他的眉头微皱着，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具体的点上，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雾气包裹住了。

尼基塔的手又往上勾了一下，这次终于拽住了帕维尔的衣角，拽得不算紧，但也足够让帕维尔感觉到有人正在扯他。

帕维尔侧过头，看到尼基塔那张涨红的脸和瞪大的眼睛，像是一尊正在被内部压力挤裂的瓷器，所有的细节都指向一个清晰而危险的信号。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声音在惊讶和慌张之间切换：“我擦！兄弟，你没事吧！”

尼基塔用手指着喉咙，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嘴张了好几下，声音断断续续：“救……我……”

帕维尔猛地站起来，目光在帐篷里飞快地扫了一圈，床头的桌子上放着一只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根不知名的小花，水已经有些浑浊。

他没有多想，一把抽出花枝丢在桌上，端起花瓶朝尼基塔嘴里灌了一口。

尼基塔被那口带着陈水味的水呛得咳了几声，终于把那块卡在喉咙里的土豆咽了下去，整个人像是终于浮出水面的溺水者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角还泛着被呛出来的泪花。

帕维尔把花瓶放回桌上，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刚从一场短促的冲刺中停下来。

尼基塔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声音沙哑地骂道：“你他妈的……差点把我害死……”

帕维尔重新坐下来：“明明是你自己吃太快了，关我什么事？”

尼基塔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是找不到好的理由，只好低头继续吃那碗土豆泥。

“你刚刚在想什么呢？想的那么出神，我都快噎死了，你才看到。”

“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

“不告诉你。”

“呵，老子还不想听呢。”

……

贝利亚双手枕在脑后，白色的发尾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曲，调子轻快散漫，像是在这片忙碌的营地里随意穿行的一缕无关紧要的过客。

他脚步悠闲，没有固定的方向，像是在享受这片营地中难得的安静间隙。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喊声：“贝利亚医生？”

他的脚步微微放慢，然后停下来，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那个他惯有的笑容，弧度自然，目光平静地落向声音来处。

洛林正站在几步之外，身边没有带护卫，像是刚从指挥中心出来，途中恰好看到他经过。

贝利亚微微歪了一下头：“洛林殿下？”他把双手从脑后放下来，自然地垂在身侧：“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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