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员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那股冲动,语速比刚才更快了:“长官,我知道您是第十三军团的,没参加过科拉夫战役,所以您对这个人没印象,这很正常。”
他把何塞又往前拉了一步。
“但是您想想——如果这个人真的只是长得像,那他为什么不敢说话?他为什么不解释?一个普通的战俘,被人认成别人的时候,至少会急着说‘你们认错人了吧’。您看他从头到尾说过一句话吗?”
军官被他说得沉默了几秒,目光移向何塞。何塞依然站在原地,嘴唇没有动,目光也没有躲,只是垂着眼睛,像是那些话都在说别人。
登记员趁热打铁:“长官,我不求您现在立刻下结论,只求您让我上报。您只需要点头,剩下的事我来沟通。”
军官看着登记员,又看了看何塞,斟酌了片刻,终于点了下头:“行,我们班派人去通报洛林殿下吧。”
登记员松了口气。
军官对着身边的一名士兵说道:“你,跑一趟,去洛林殿下的指挥帐,说我们这边有一个人需要殿下亲自确认一下身份。”
“是!”
那个士兵得到命令,立刻转身跑步离开,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朝着指挥帐篷的方向一路小跑。
此时指挥帐篷内,一名负责安顿战俘的军官正站在洛林面前汇报情况。
他手里捧着一份刚整理好的登记册,手指在纸面上划过,逐项报出已经统计的数字:“报告殿下,目前抓获的俘虏人数已经超过一千人,已确认身份的有八百余人,其中特殊人员包括机械师、机甲驾驶员、文职人员、电报员等共计六十二人,已经按照兵种分类分别安置在不同的营区。”
洛林听完,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目前的情况有什么需要补足的吗?”
凯伊站在地图桌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份记录,目光在纸页上快速扫过,他抬起头来,声音不急不慢:“其他的都还好,主要是这场战斗造成了不少伤员,我们俘虏的敌人也有很多伤员,目前都集中在医疗营地紧急治疗中。还是老问题——缺少绷带、医疗物资,还有消炎药。”
洛林听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个问题还是暂时先想办法克服吧。我们尽快把这里安排好,然后率领大军返回柯楚奇一号堡垒。”
凯伊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
洛林正准备继续布置下一步的安排,帐篷帘子忽然被从外面掀开,一名传令兵快步走了进来,在门口立正敬礼。
“报告殿下!登记处那边有一名战俘身份异常,登记员辨认出他是何塞·奥雷里亚诺!”
欧文原本正靠在椅背上,听到这话坐直了身体:“你说谁?”
传令兵重复了一遍:“何塞·奥雷里亚诺。”
帐篷里的空气像是被这句话压了一下,欧文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何塞·奥雷里亚诺?那个图里昂王国的米陶诺军团指挥官?”
传令兵点头:“是,登记员说那人的长相和他记忆中的一致,他也是第九军团的老兵,参加过科拉夫战役,他说他绝对没有认错。”
洛林、凯伊、欧文三人对视了一眼。
凯伊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脑子里把这件事和之前所有信息拼在一起。
欧文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
洛林没有多问,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语气比刚才快了半拍:“带我们过去。”
三人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登记员远远看到洛林的身影,立刻小跑着迎了上去,在洛林面前立正敬礼,动作又急又用力,像是生怕晚了一步那个战俘就会消失一样。
他语速飞快地把刚才的发现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登记时的异常反应、到自己认出何塞的相貌、到周围的战友和军官都不太相信,他一直在强调自己没有认错。
洛林安静地听完了登记员的话,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绕过登记员,朝何塞的方向走了过去。
何塞看到洛林走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
他猛地蹲下去,双手捂着头,身体蜷缩成一团,膝盖几乎要顶到胸口,后背弓成一道紧绷的弧线。
他的肩膀在颤抖,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听不清完整的话,只有断断续续的“不要过来”从指缝间漏出来。
两名士兵见状,一人抓住他一条胳膊,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何塞的双腿还在发软,几乎是悬在半空中被人架着,脚下踩不到实处。
其中一个士兵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强行把他的脸转了过来,面朝洛林的方向。
洛林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两步。
他仔细地看了一会儿何塞那张被灰尘和干涸血痕覆盖了大半的脸——凹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青灰色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圈,和当年那场战役中穿着整齐军装、站在牛头人机甲前面指挥阵列的统帅判若两人。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喃喃说了一句:“居然真的是你,何塞·奥雷里亚诺……你果然还活着。”
何塞的瞳孔在看到洛林那双血红色眼睛的一瞬间剧烈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那对颜色钉在了原地。
他的身体还是抖的,嘴里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更乱了:“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欧文站在洛林身后,双手插在腰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兴奋:“好啊,还以为你这家伙死了。还在想着你死得那么轻松,我们当初修的铁路被你炸了,损失了那么多年轻士兵,这笔账我们还得好好跟你算一算。”
凯伊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语气平静:“何塞既然没死,他是怎么跑到叶塞尼亚人的军队里面去的?”
欧文搓了搓手掌:“那恐怕得好好审问一下了。这家伙失踪这么久,现在落到我们手上,新仇旧恨一起算。”
洛林看着何塞,冷笑着说:“何塞啊何塞,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啊。”
然而何塞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激烈。
他被两名士兵架着胳膊,身体还在不住地发抖,双脚几次试图蹬地往后退,但被牢牢按住,无法移动分毫。
他挥舞着空出来的那只手,像是要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既像在说话,又像是在喘气,没有人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他的眼神散乱,时而盯着地面,时而猛地抬起看向洛林的方向,然后又迅速移开,像是那对血红色的瞳孔本身就能灼伤他的视线。
洛林皱起了眉,语气带着明显的困惑:“这是什么情况?”
凯伊站在稍远处,目光在何塞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看起来像是创伤性应激综合症。”
洛林低头沉思,他和珂尔薇一起待久了,多少也熟悉一些医学上的病症——了解到凯伊说的这种病症是一种创伤性的心理疾病,通常出现在经历了极端恐惧或长期压力之后的人身上,表现为回避、过度警觉和无法自控的生理反应。
他看着何塞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先把他带下去,安排一个单独的房间,再找一名医生检查一下他的心理状况。记住,一定要严加看管,我回头再审问。”
士兵们应了一声,架着何塞朝帐篷区后方走去。
何塞被带走时还在挣扎,他的脚在泥地上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直到拐过一顶帐篷,那身影才从视野里消失。
洛林转过身来,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士兵,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节奏:“是谁最先发现何塞的?”
登记员从人群中走上前来,立正敬礼:“报告殿下,是我发现的。”
洛林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兴奋和紧张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点了下头:“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殿下,我叫马里乌斯·盖奇。”
洛林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实在:“很好。马里乌斯,你立了一件大功。我要奖赏你,初级黑十字勋章。”
他顿了一下。
“你以后就调到我的参谋部工作吧。”
马里乌斯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猛地亮了起来,他抬手敬礼,动作比刚才更加用力,声音也比刚才大了一些:“谢谢!谢谢洛林殿下!”
周围的士兵和军官们看到这一幕,也纷纷露出了笑容,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有人笑着说:“马里乌斯,你小子走运了啊!”
马里乌斯站在那里,被战友们簇拥着,笑得合不拢嘴。
处理完了这边的事情,洛林命令在场的众人抓紧将战俘信息登记完毕,休整两天之后率领部队返回柯楚奇一号堡垒。
下完了命令,三人转身在护卫队的跟随下离开了登记处。
登记员们继续加班加点地工作,笔尖在纸页上飞快地划动,询问声和应答声此起彼伏,终于把剩余的所有叶塞尼亚士兵全部登记完成。
随后,战俘们被按照编制和兵种分批安置到各自划定的营区,铁丝网、木桩和哨兵把整片区域分割成若干个独立区块,每个区块门口都站着端着枪的希斯顿士兵。
安排好了住所之后,战俘营中央的广场上支起了几口大铁锅,锅下的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翻腾着热气,带着炖土豆和燕麦粥的香气向四周弥漫开来。
这是给战俘们的午餐,虽然只是简单的炖土豆和燕麦粥,但对于那些被困在山顶上长期断粮的叶塞尼亚士兵来说,已经算是难得的美味了。
士兵们端着搪瓷碗从各个营区涌了出来,争先恐后地挤向领餐点,有人在跑动中把碗举过头顶,有人用胳膊肘推开前面的人,有人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队伍在几分钟之内就变成了一团混乱的人堆。
希斯顿士兵们立刻上前维持秩序,有人大声呵斥,有人用枪托砸向那些试图插队的人的肩膀和后背,好不容易才让队伍重新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列。
给战俘们打饭的厨师站在大锅后面,手里握着一把长柄铁勺,勺面上还沾着粥渍。
他的围裙上全是油点和灰渍,袖子卷到了肘弯以上,露出粗壮的小臂。
他看着那些涌过来的叶塞尼亚战俘,一边把粥舀进递过来的碗里,一边嘴里不停地咒骂着,声音大得隔着好几排人都能听到:“吃吃吃!你们这些该死的叶塞尼亚人,张开你们的嘴巴吃吧!早点不投降,非要硬拖这么久,害得我们跟着你们一起遭罪!”
他手里的铁勺重重地磕在锅沿上,发出“咣”的一声响,溅出几滴热粥落在锅台上。
他朝下一个递碗的战俘瞪了一眼:“急什么急!快滚到后面去排队!每人只有一份!谁再插队就别想吃了!”
一个试图从侧面挤到前面的年轻战俘被他一眼看到,厨师猛地一勺敲在锅台上,声音比刚才更响:“说你呢!退回去!”
那个战俘被他的气势吓得缩了一下脖子,退回了队伍里。
有人动作稍慢了些,厨师直接用大勺砸了一下他端碗的手背,那人手一抖,碗差点掉在地上,赶紧低头退后两步。
厨师的骂声在锅台前方持续不断,混着铁勺撞击锅沿的声响,像是在给这片嘈杂的领餐场面配上了一段固定的背景音。
而在另一边,被分配到统一帐篷里的机甲驾驶员们不需要排队,食物由士兵直接送到帐篷里。
每个人分到一碗燕麦粥、两个烤土豆,以及三个人分一个午餐肉罐头。
虽然不算丰盛,但对于被俘的人来说,这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待遇了。
帕维尔坐在自己铺位上,手里端着那碗粥,勺子舀了几下没有送进嘴里,目光穿过帐篷敞开的门口,落在广场上那些乱糟糟的人群上,看着那些穿着灰绿军装的战俘在锅台前面推挤、挨骂、被枪托驱赶,依然在为一口热饭前赴后继。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了很久,没有看到那个他想看到的身影。
帐篷外依然传来厨师断断续续的骂声和铁勺砸在锅台上的脆响,帕维尔听了一会儿,放下了手里的勺子,把碗搁在床铺旁边的地上,然后躺着看着帐篷顶布,想着等明天天亮之后,自己该怎么开口申请去医疗营地干活的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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