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无声漫过广陵城头。
战火的焦痕被新生的砖石与草木悄然覆盖,城墙在一次次夯筑中愈发雄峻。
陈穆治军,骨子里带着边镇淬炼出的冷硬,王沅理政,却似江南春雨,丝丝缕缕渗入田亩税赋、市井漕渠的肌理。
这一刚一柔,一外一内,将广陵渐渐盘成了铁板一块。
如今的广陵城,军中只知有陈镇守,建康的天子诏书到了这里,有时还不如女君一句叮咛。
街巷间的百姓,却更认那辆不时出现的青帔车,和车里那位会耐心听老农絮叨收成、会温声提醒孩童避让的女君。
人心,便在这不经意的刀尺与照拂间,稳稳地沉在了这片土地上。
这年枫叶初红时,王沅诊出了身孕。
消息传来时,陈穆正在校场检阅新弩。
他捏着那薄薄的医官脉案,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激烈情绪,疑惑、惊奇还有一丝深藏的、几乎不敢触碰的惧怕。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收拢手指,将那张纸紧紧攥在掌心。
自那日起,陈穆便似换了个人。
他在王沅面前变得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笨拙。
她多走几步,他的目光便如影随形。
她用一碗羹汤,他必先问过医官可否。
夜深人静时,他常会无端惊醒,非要伸手探到枕边人温热的腕脉,感受那平稳的搏动,才能重新寻回睡意。
有一夜寒雨,王沅忽然想起城南某家老铺的杏脯味道,不过低语一句,陈穆却立刻起身,不容分说地披氅出门。
马蹄踏碎夜雨,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他才带着满身湿寒回来。
发梢还滴着水,手中却稳稳托着个油纸小包,裹得严严实实。
待陈穆清洗过后,换了一身干净衣袍,才把油纸包递到她跟前,他眼底是纯粹的、近乎孩子气的认真:“尝尝,可是这个味儿?”
王沅依言拈起一片放进嘴里,眉眼弯弯地笑开:“好吃。”
只两个字,陈穆便忍不住咧嘴笑了。
王沅静静看了他半晌,忽然轻声道:“陈穆,自从有了孩子,你便这样处处小心。”
陈穆将人揽进怀里,声音沉得发闷,透出几分罕见的低徊:“沅沅,我心里实在不安。”
王沅靠在他胸前,听见他心口咚咚地撞着,像擂鼓。
她伸手抚上他下颌新冒的胡茬,硬硬地扎着手心:“你是怕我熬不过生产那一关,还是怕这孩子将来成了你我的软肋?”
陈穆身子微微一僵,没有答话。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屋里烛火跳了两跳。
“你还记不记得,”王沅声音放得轻软,仿佛怕惊动什么,“我们头一回见面。那时你虽看着狼狈,可眼睛里却像烧着一团火,身上那股劲儿,天不怕地不怕的。”
陈穆记得。
那时他正陷在最不堪的境地里,王沅却像从云头上走下来的仙子,忽然就落到了他眼前。
只一眼,便像定了终生。
可陈穆心里清楚,他这样爱王沅,不是为着那一眼。
是后来朝夕相对的许许多多个日夜,他一日比一日更离不开她。
越爱,便越怕。
怕到甚至不敢要孩子。
成婚三年多,始终没有动静,陈穆并不奇怪,他暗地里服着避子汤。
却没想到,王沅还是有了身孕。
那日他得知之后,径首去找了开药的老大夫,几乎将人从席上拎起来。
老大夫慌得首摆手:“又不是绝嗣的药!避子而己,哪能全然避得干净。再说,女君通晓医理,不是您嘱咐要开得隐晦些么?况且有子嗣是天大的喜事啊……”
老大夫话没说完,便被陈穆那仿佛要杀人的眼神慑得噤了声。
事到如今,陈穆更不敢向王沅提起自己偷服避子药的事。
细细想来,这举动实在荒唐又自私。
他却不知,王沅其实早就知晓。
而她这一胎,也根本不是避子药能拦得住的。
如今陈穆二十有七,王沅二十有西。
广陵城日渐兴盛,军中、衙署、坊间百姓,人人只知他们夫妻,对建康,连提都懒得提。
甚至随着建康城里局势翻搅,顾家有意取而代之的风声隐约传来,军中几个跟着陈穆多年的将领,心思也渐渐活络了。
他们都盼着陈穆能自立。
这般情势下,趁着战事暂歇,生产恰是最好的时机。
王沅仰起脸,烛光落进她眼里,清亮亮的:“陈穆,别怕。还有我呢,我陪着你,也陪着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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