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裴知乐醒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五点。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的。他躺了一会儿,没动。林昭昨晚发了很多条消息,最后一条是“过年好”,他回了“过年好”,然后两个人聊到了凌晨。林昭说苏晚晴给他发红包了,八块八毛八,他回了八块八毛八,两个人都发了“新年快乐”。裴知乐说很好,林昭说好什么好,我发了半天她只回了一个笑脸,我说你知足吧,至少她回了。
他起床,去洗漱。水龙头出来的水冰凉,浇在脸上,一下子清醒了。沈母己经在厨房里忙了,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油花溅出来的声音,切菜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沈父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画面一闪一闪的。
“溪溪,过来。”沈父叫他。
裴知乐走过去。沈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他。“过年好。”
裴知乐接过红包,厚厚的一沓。“谢谢爸。”
“今年考得好,爸高兴。”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年考上大学,爸给你包个更大的。”
裴知乐握着红包,喉咙有点紧。“嗯。”
沈母从厨房探出头。“溪溪,帮妈尝尝汤咸不咸。”
裴知乐走进厨房,沈母递给他一把勺子。他舀了一口汤,吹了吹,喝了。“不咸。刚好。”
“那就好。”沈母又往锅里加了点葱花,“你以前不吃葱花的,现在吃了?”
裴知乐愣了一下。他不记得沈听溪吃不吃葱花。但他自己吃,在大晏朝的时候就吃。“长大了,口味变了。”他说。
沈母笑了。“也是。长大了,口味是会变的。”她盖上锅盖,“你小时候连香菜都不吃,现在也吃了。妈都忘了。”
裴知乐没说话。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母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旧毛衣,袖口磨得起毛球了,围着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他想起沈母在电话里说的——“你是妈的儿子。”他想起沈父在校门口笑着喊他“溪溪”。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回家,不敢上车,怕被发现不是他们的儿子。现在他坐在家里,喝着沈母炖的汤,收着沈父给的红包。他们不知道他不是原来的沈听溪。他们只知道,儿子长大了,口味变了,不爱说话了,但成绩变好了,会跟他们说“谢谢”了。他们很高兴。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红包。
下午,一家人开车回老家。爷爷奶奶住在乡下,开车要两个小时。裴知乐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沈父在前面开车,沈母坐在副驾驶,翻着手机。
“你奶奶问你想吃什么。”沈母说。
裴知乐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沈听溪的奶奶喜欢吃什么,不知道沈听溪的奶奶长什么样,不知道沈听溪的奶奶叫什么名字。
“都行。”他说。
“你以前不是说奶奶做的红烧肉最好吃吗?”沈母笑了,“奶奶记着呢。一大早就去买肉了。”
裴知乐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两个小时,车停在一个小院子门口。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在围裙上擦着。她看见车停下来,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溪溪!”
裴知乐下了车,站在她面前。他看着那张陌生的脸,不知道该叫什么。
“叫奶奶。”沈母在后面小声说。
“奶奶。”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怎么还瘦了?”老太太拉着他往屋里走,“奶奶给你做了红烧肉,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裴知乐跟着她走进屋里。屋子不大,但很暖和。灶台上炖着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桌上己经摆了好几道菜,用碗扣着,怕凉了。
“坐坐坐。”老太太把他按在椅子上,“你爷爷在里屋,去叫一声。”
裴知乐走进里屋。一个老头坐在床边,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泛黄的书。他抬起头,看着裴知乐。
“爷爷。”
老头笑了。“回来了?”
“嗯。”
“好好好。”老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包,递给他,“过年好。”
裴知乐接过红包。“谢谢爷爷。”
“谢什么。你是孙子。”
裴知乐握着红包,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老太太把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炒青菜。裴知乐看着那桌菜,想起沈母炖的排骨,想起林昭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吃啊。”老太太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你小时候能吃三碗饭。”
裴知乐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口。很香,很软,肥而不腻。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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