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统考倒计时十五天。

周六晚上，裴知乐做完最后一套乐理专题，合上练习册，揉了揉眼睛。林昭从上铺探下头来，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

“沈听溪，你头发是不是也长了？”

裴知乐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长了，额前的碎发快遮住眉毛了，后脑勺也厚厚的一层，睡觉的时候扎脖子。他以前没在意过这些事。在大晏朝，头发是身体的一部分，轻易不剪。男子束发，成年后就不怎么动了。到了这个时代，他才慢慢习惯每个月去理一次发，但还是不太习惯——每次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剪刀在耳边咔嚓咔嚓，总觉得哪里不对。

“长了。”他说。

“那明天一起去剪吧。”林昭从床上坐起来，“学校后门那家理发店，便宜，剪得还不错。我每次都去那。”

裴知乐犹豫了一下。“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

“不太想剪。”

林昭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你是不是不喜欢理发？”

裴知乐愣了一下。“怎么说？”

“每次叫你一起去，你都说不太想。上次你那个头发，还是我催了好几遍才去的。”林昭趴下来，胳膊搭在床沿上，“你是不是怕剪刀？”

裴知乐笑了。“不是。”

“那是什么？”

裴知乐想了想。怎么说呢？说他在大晏朝的时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说他的头发留了西十多年，从来没剪过？说每次坐在理发店的椅子上，都觉得像在背叛什么？

“就是不习惯。”他说。

林昭没有追问。“那你陪我总行吧？我一个人去太无聊了。”

裴知乐看着他，点了点头。“行。”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吃过早饭，往学校后门走。冬天的太阳懒洋洋的，照在身上不热，但亮得晃眼。理发店在一棵梧桐树下面，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理发15元”的红字，风吹日晒的，颜色都褪了。推开门，一股洗发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来了？”老板是个西十多岁的中年人，围着一条白围裙，正在给一个老头刮胡子。他看了林昭一眼，“还是老样子？”

“嗯。两边推短，上面修一下。”林昭指了指裴知乐，“等他先剪。”

“我不剪。”裴知乐说，“我陪你。”

“来都来了，剪一个呗。”林昭把他按到椅子上，“你看你那个头发，跟个蘑菇似的。”

裴知乐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确实长了，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搭在眉毛上，后脑勺鼓起来一块。皮肤白，眼下有青黑，是这几天熬夜熬的。他平时不怎么照镜子，偶尔看一眼，也就是确认脸上没脏东西。但今天，他坐在理发店的椅子上，头顶的灯亮得晃眼，镜子里的那张脸清清楚楚。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眉眼生疏，但鼻梁和嘴唇，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想起大晏朝的时候，每天早上起来梳洗，铜盆里倒映出的那张脸。眉峰高，眼睛细长，嘴角往下撇，总是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镜子里的这张脸，比他年轻，比他白，比他瘦。但眉峰，也是高的。眼睛，也是细长的。嘴角，也是往下撇的。

他愣了一下。

八分像。不是长得一模一样，但那种神韵，那种骨子里的东西，像。他想起沈母的脸——瘦瘦的，眼角有细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想起沈父的脸——微胖，头发有些乱，笑起来很憨厚。他长得不像沈父，也不像沈母。

但他像另一个人。像他自己。像大晏朝的那个裴知乐。

老板走过来，手里拿着剪刀。“怎么剪？”

裴知乐没说话。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有见过娘的样子。爹说，娘长得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但家里没有娘的画像。唯一的那幅，爹走以后，被叔叔收走了，不知道扔到了哪里。他不知道娘长什么样。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像不像娘，不知道自己的鼻子像不像娘，不知道自己的嘴唇像不像娘。他只知道爹的样子——高高的，瘦瘦的，走路有点晃。但爹长得像谁？像爷爷？像奶奶？他也不知道。他看着镜子里的这张脸，忽然想——也许，娘就长这个样子。不是现在的沈母，是他自己的亲娘。也许她就是这么瘦，这么白，眼下有青黑，嘴角往下撇。也许他长得像娘。也许娘就是这副模样。

他坐在椅子上，理发店的灯照着他的脸。他想起沈母给他炖的排骨，想起沈母织的围巾，想起沈母在电话里说“你是妈的儿子”。他想起沈父站在校门口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开了半个小时的车，送到就走。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回家的时候，站在校门口，不敢上车。怕被发现不是他们的儿子，怕他们问起从前的沈听溪，怕自己说错话。但现在，他坐在理发店的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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