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统考倒计时十八天。
周西下午,声乐小课。裴知乐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钱嘉树还没来,门开着,钢琴上摆着一杯凉透的咖啡,旁边散着几张谱子。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月之故乡》的谱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旋律。
门被推开,钱嘉树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新咖啡。“来了?正好,今天不唱《月之故乡》了。”
裴知乐愣了一下。“不唱了?”
“嗯。今天唱新的。”钱嘉树把咖啡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谱子,放在谱架上,“这是你的第二首高考曲目。”
裴知乐低头看谱子。歌名叫《我住长江头》,简谱,西六拍,旋律很慢,像水在流。
“李之仪的词,青主的曲。”钱嘉树坐下来,弹了几个音,“你听过吗?”
“没有。”
“正常。这曲子比你爷爷的爷爷还老。”他弹了一段前奏,很慢,很轻,像江水在流。
裴知乐闭上眼睛听。旋律一起一伏,像波浪。高音的地方不刺耳,低音的地方不沉闷,像一个人在说话,不急不慢。
“好听吗?”钱嘉树问。
“好听。”
“那你唱唱看。”
裴知乐看着谱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旋律。开头很低,慢慢往上走,走到中间又下来,像爬山。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唱。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唱完第一句,钱嘉树按住了琴键。“停。”
裴知乐停下来。
“你唱得太像《月之故乡》了。”
裴知乐愣了一下。
“《月之故乡》是想家,《我住长江头》是想人。不一样。”钱嘉树靠在椅背上,“《月之故乡》是你站在江这边,看江那边的月亮。《我住长江头》是你站在江这边,想江那边的人。一个是空间,一个是人。你懂吗?”
裴知乐沉默了一会儿。想人。他想起了谁?在大晏朝的时候,他站在太液池边,想过谁?夫人?他每天都回家,不用想。圣上?他每天都在宫里,不用想。爹?娘?他们己经不在了。想了也没用。
“你心里有想的人吗?”钱嘉树问。
裴知乐沉默了很久。“有。”
“谁?”
“我爹。我娘。”
“他们现在在哪?”
“不在了。”
钱嘉树没有追问,但是又很疑惑,他家不是本地?他记得好像放假他爸妈来接过他啊,啥情况呢?。他弹了几个音。“那你唱的时候,就当他们在江那头。你在江这头,想他们。但见不到。只能喝同一江的水。”
裴知乐闭上眼睛。他想起爹。想起爹牵着他的手去学堂,想起爹在油灯下教他认字,想起爹看着娘的画像发呆。想起爹最后说的话——“等你长大了,学了琴,就弹给娘听。”
他开口唱。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这一次,声音不一样了。低音的地方像水在流,慢慢地,悠悠地。高音的地方像浪在翻,一浪一浪地推上去,又落下来。不像在唱歌,像在说话。
唱完,钱嘉树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裴知乐。
“你刚才在想你爹?”
“嗯。”
“他在江那头?”
“嗯。”
“你在这头?”
“嗯。”
“见不到?”
“见不到。”
钱嘉树点了点头。“那就对了。这首歌就是这个意思。”他把谱子递给他,“回去练。每天一小时,《月之故乡》半小时,《我住长江头》半小时。下周小课,两首都要唱。”
“知道了。”
裴知乐把谱子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钱嘉树叫住了他。
“沈听溪。”
他转过身。
“你爹要是知道你唱歌这么好听,会高兴的。”
裴知乐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谢谢钱老师。”
他走出教室,往琴房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把谱子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又看了一眼。《我住长江头》。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他把谱子放回去,加快脚步。
下午西点,第二节课点。值班老师是李素问。裴知乐走进琴房的时候,她正在看手机,嘴角带着笑。
“李老师,什么事这么高兴?”
“晚晴说校考有消息了。”她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华清大学的设计系,她过了初试。”
裴知乐看了一眼屏幕。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
“恭喜她。”
“嗯。她高兴坏了。哭了一下午。”李素问笑了一下,“这孩子,高兴也哭,难过也哭。”
裴知乐想起林昭。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这件事。他拿出手机,给林昭发了一条消息:“苏晚晴过了华清大学设计系的初试。”过了几秒,林昭回了一长串感叹号,比苏晚晴还多。
裴知乐笑了,把手机收起来。
“李老师,”他问,“你当年考试的时候,紧张吗?”
“紧张。紧张得失眠。”
“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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