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统考倒计时二十五天。

美术统考结束后的第一天，宿舍里安静得有些不习惯。

陈小胖的床铺还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留着他脑袋压出来的印子。画具箱不见了，速写本也不见了，桌上只剩下一支秃了头的铅笔，笔杆上全是牙印——他一紧张就咬笔，裴知乐注意到好几次了。

吴迪的床铺也空着。他的东西收得最干净，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林昭从上铺探下头。

“不知道。可能校考完了才回来。”

“那要好久……”林昭的声音闷闷的。

裴知乐没说话。他坐在书桌前，翻开乐理笔记本，但看不进去。屋子里少了两个人，连空气都不一样了。陈小胖的絮叨没了，吴迪的铅笔沙沙声也没了。只剩下林昭在上铺翻身的吱呀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沈听溪。”林昭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他们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

“你不好奇吗？”

“好奇也没用。考完了就是考完了。”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冷静。”

裴知乐愣了一下。冷静？他不是冷静。他只是习惯了。在大晏朝的时候，每次弹完一首曲子，他从不问圣上喜不喜欢。问也没用，圣上的心思，谁也猜不透。后来他就不问了。弹完了，就翻篇。

但这次不一样。他拿起手机，翻到陈小胖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考得怎么样？”看了几秒，又删掉了。

算了，不问了。等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上午十点，琴点。

今天的值班老师是周通。裴知乐走进琴房的时候，他正在擦琴弦，一块绒布从第一弦抹到第二十一弦，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什么宝贝。

“来了？坐。”周通头也没抬，“今天练什么？”

“继续练快板。十六分音符差不多了，但速度还是上不去。”

“弹给我听听。”

裴知乐坐下，抬手。手指在弦上跑动，十六分音符的地方顺了很多，但一到提速就卡，像鞋子里进了石子，走不快也甩不掉。

周通听完，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裴知乐身后，把他的手从弦上拿开。

“你知道你为什么提不了速吗？”

“手指不够快？”

“不是。”周通摇摇头，“你脑子太快了。”

裴知乐愣了一下。

“你的脑子比手快。你脑子里己经跑到下一个音了，手还在上一个音。中间就差那么一点点，但就是接不上。”周通坐回去，“你试试，别想下一个音。就把这个音弹好。弹完了，手自然会去找下一个。”

裴知乐试了一遍。他刻意不去想后面的音，只盯着眼前的弦。手指落下去，弹完一个音，等了一拍，再弹下一个。慢了，但稳了。

“对。就是这个感觉。”周通说，“等你的手习惯了，再把速度提上来。”

裴知乐点了点头，继续练。这次他不急了。一个音一个音地弹，弹完了再想下一个。手指慢慢顺了，像在走路，不是跑步。

练了半小时，他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周老师，”他忽然问，“你以前比赛的时候，紧张吗？”

周通抬起头。“紧张。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那你怎么缓解的？”

“我老师跟我说了一句话。”周通放下绒布，“他说，‘你不是来比赛的，你是来弹琴的。比赛是别人的事，弹琴是你的事。你只管弹好你的琴，别的不用管。’”

裴知乐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后来做到了吗？”

“做到了。”周通笑了，“因为我发现，他说得对。比赛是别人的事，弹琴是我的事。我能控制的只有我的手指。别的，想了也没用。”

裴知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从大明宫弹到江州，从大晏朝弹到这个时代。弹了西十多年，换了多少张琴，换了多少个地方，换了多少个人听。但弹琴这件事，从来没变过。

“我知道了。”他说。

他继续练。手指在弦上跑动，不快，但稳。每个音都清清楚楚，像踩在雪地上，一步一个脚印。

下午两点，声乐小课。

钱嘉树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没梳，翘着一撮。他坐在钢琴前，打了个哈欠。

“来，先唱一遍热身。”

裴知乐站在钢琴旁边，开口唱《月之故乡》。唱完一遍，钱嘉树点了点头。

“不错。气息稳了，高音也松了。但是——”他顿了顿，“你的感情呢？”

裴知乐愣了一下。“感情？”

“对。你唱的是‘月之故乡’，不是‘月之他乡’。你是想家，不是离家。”钱嘉树靠在椅背上，“你唱得都对，音准对，节奏对，气息对。但我不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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