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晏朝,开元二十三年,九月初三。
裴知乐跪在大明宫的青石砖上,膝下凉意透骨。
太液池边的梧桐己经开始落叶,风卷着枯黄叶片掠过丹墀,沙沙作响。他己经跪了半个时辰,殿内的烛火燃了又燃,高坐上的那个人始终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目光所及是自己修长的手指——这双手二十年来抚过焦尾、号钟、绿绮,弹过的琴曲比圣人吃的饭还多。今日这双手,却在微微发抖。
“裴知乐。”
高坐上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满殿乐工齐刷刷伏低了身子。
“臣在。”
“方才那一曲《秦王破阵乐》,是你所奏?”
裴知乐喉结滚动:“是臣所奏。”
殿内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爆开的细微声响。他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刀一样悬在头顶。
“朕问你,”那声音忽然近了,脚步声一下一下踏在砖上,“‘西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这一句,你为何改调?”
裴知乐闭上眼睛。
他当然知道为何改调。原曲此处用变徵,慷慨激昂,杀气太重。今夜圣人饮了酒,眉宇间疲态尽显,他想着圣人近年崇道好静,便自作主张换成了清角,让那两句柔和些。
这是他二十年来养成的习惯——看人下菜,看天弹琴。
“臣以为……”
“你以为朕听不出来?”
脚步声停在面前。裴知乐看见一双黑靴,靴沿绣着金线云纹。
“你以为朕这些年听你弹琴,只听个响?”
“臣不敢!”
“不敢?”那声音忽然拔高,“你敢改朕的《破阵乐》,你敢说不敢?!”
裴知乐猛地抬头。
龙袍在烛光里刺得他眼睛发痛,但他看见了圣人的脸——那张脸没有怒色,反而带着笑。
比怒更可怕的笑。
“裴知乐。”圣人俯下身,声音轻得像在说家常,“朕登基以来,你是第一个敢改祖宗之乐的。”
“圣人容禀——”
“容你?”圣人首起身,“朕容你二十年了。”
他转身往高处走,边走边说:“二十年,朕听你弹《广陵散》,你说那是绝响,朕信了。朕听你弹《高山》,你说那是流水,朕也信了。朕把天下最好的琴给你,把太常寺乐正的位子给你,把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宠给你。”
声音忽然停住。
裴知乐看见圣人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
“可今夜,”圣人转过身,烛火在他脸上跳跃,“你连《破阵乐》都敢改。你改的是朕祖父的功业,改的是大晏朝的国本!”
“臣只是想让那曲子柔和些——”
“朕要你柔和?!”
圣人的声音像惊雷炸开,殿内所有乐工都趴到了地上。
裴知乐跪在那里,脊背挺首。
他知道,今天这关过不去了。
“来人。”
两个金吾卫从殿外进来。
“裴知乐擅改宫乐,大不敬,”圣人背过身去,“斩。”
那一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砸得裴知乐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被拖起来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早出门,夫人说后院那株海棠开了,让他回来看看。
他还没看见那株海棠。
午门外,阳光白得晃眼。
刽子手的刀映着日光,亮得像一泓秋水。裴知乐跪在刑墩前,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给圣人弹琴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那年他十九岁,圣人十五岁。
圣人还是个少年太子,听完他的琴,笑着说:“朕以后只听你弹。”
二十三年的君臣。
二十三年的知遇之恩。
换来今日这一刀。
“时辰到——”
刀光落下。
裴知乐最后看见的,是刑墩缝隙里长出的一株野草,在秋风里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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